【专栏作家】郭宝小传

夜幕逐渐合拢,关住了西天最后一抹余辉,老天爷渐渐黑了脸。近处的小路、灌木和庄稼,还能辨得清,远处的山丘,就成了黑黢黢的坟包,山上的树林成了阴森森的鬼影,时不时风吹树动,发出阵阵呼呼声,就像鬼哭狼嚎。这条远离村落和人家的山间小道,似乎在向着地狱延伸,郭宝突然感到一阵莫名恐怖,身上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
  郭宝双肩背着他那个装满了杂物、工具的大篾背篼,手提着锯子、砖刀和斧头,一步三回头地在勉强可以过三轮摩托的山间泥土路上朝着前面的山垭口走着。
  身后,是他一生中第二次——严格地说,是第一次让他真正过了半年正常日子的赵家湾。他多么想在那儿一直过下去啊!可他不得不离开那里,显得特别依依不舍,直到天黑得看不清远处了,这才耷拉着脑袋专心赶路。
  然而,脚杆上好像绑有石头似的,每迈一步都是那样费力。天都黑了,我这会儿该往哪儿去,明天又上哪里?今后的日子在哪坨?
  上了垭口,夜色愈浓了,郭宝觉得夜色里到处都有魔鬼,一阵山风吹过,不禁毛骨耸然,竟停步不敢再走了。仔细辨别一下山形,心想,这不还是赵家湾的地盘么?来过好多次呢,怕啥?抬头望望天,天似乎又专门为他黑了很多,于是自言自语壮胆道:“我,郭宝,跑四方这么多年,夜路走少了么?山洞蹲少了么?我郭宝是怕鬼的人吗?怕个球!”
  心里果然踏实多了,就又快步走起来。
  没走几步,郭宝站住了,两眼凸了出来,像仇人相逢一样瞪着一块很平展的山坡地,眼珠儿在夜色中直射绿光。
  这不是赵振国的苞谷地么?狗杂种,平头百姓的山坡地净是浆吧石黄泥土斜坡地,你狗日这块垭口地却又平顺又是油沙土,你这山坡地的苞谷比湾里头田坝里的苞谷还要好!狗日的赵振国,哼哼,老子叫你好……郭宝一见到赵振国家的苞谷,这半年来在赵家湾的酸甜苦辣就涌上心来,没怎么想,就放下背篼,挥动砖刀,一株株刚抽天花挂红须的苞谷,成了一个个赵振国,纷纷应声倒下……
  去年入冬时节,赵家湾来了个叫郭宝的手艺人。他与一般匠工不同,不专干哪一行,土木石篾,挖沟锄地,有活儿就干,且报酬要求不高,遇到拿不出钱的,能吃饱饭就行。可这些年早就没人请匠人打家具了,连很多竹制品也被钢材塑料代替了,倒是砌个砖糊个墙之类活儿不少,郭宝干的活儿与一般砖工相比,那是实在不敢恭维的,可他随和、老实,不计较工钱,请他干点修修补补活儿的还真不少,自然了,他就觉得“我郭宝的手艺,那是要赛好远的”,不过,他干点挖沟锄地的笨活儿,还真很受欢迎的,这些年来,家家户户都只有老人在家务农,正愁请不到短帮工呢。
  看上去,郭宝五十几岁,个头儿不高也不矮,略显枯瘦,颇像一段经霜的枯树。他生得浓眉准隆,带点儿华夏人特征,却又颧高目深,有点像广东人。可他那下唇比上唇长出一截的瘪嘴吧和尖翘下颏,却破坏了他堂堂像貌。他那顶浸透了汗的、往下卷了沿的蓝呢帽,那身灰白的辨不出是哪个系统的工作服,那双有些破旧的解放鞋,春秋冬三季好像从来没有换过。
  郭宝来赵家湾不久,就成了闭塞的赵家湾人们的热门话题。别看他体型并不强壮,干活却十分卖力,工钱嘛,看着给,一天三十五十都行,有太穷的或故意耍赖不给工钱的,他也不计较,用他的话说:“有钱钱打发,没钱话打发。”可是,有时候他也会悄悄拿走主人一包烟半瓶酒之类小东西。
  人们议论得最多的,还是他的根底——他最忌讳谈的话题。也许是他有啥伤痛或者难言之隐吧,谁要是问他是哪里人,为什么要一个人出来讨生活,他就要发火。于是大家就只能猜测,有说他是广汉的,有说他是合川的,也有说他是外省的,赵二麻子说,有次他喝醉了,说自己是万县人,出来浪迹天涯都很多年了,但意识到说漏了口,马上就打住了。就有人调侃他:“郭师傅,我看八成是你服不住你老婆,被你老婆赶出来的哟?”也有打趣说:“郭师傅,我猜你是被人家老公捉了奸,被打得不敢回老家了吧?”更有嘴毒的说:“我看你郭师傅是老婆被别人占了,你还被人撵出来不敢回家了吧?”
  郭宝每逢被人调侃,都会两眼一鼓:“那是造谣,污蔑!随你们哪门说,可我郭宝,跑四方的手艺人,不是那号废物!”
  不管怎么说,再有几天就过年了,但郭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赵家湾人就都对他避而远之了——谁家都怕过年添外人,否则被“踩了年”,来年运气不顺。
  这郭宝,最怕的就是过年。腊月二十九晚上,他钻进田埂上的一个大稻草堆下,在地下铺层稻草,枕着破挎包,用蔑背篼遮住风口,穿着衣服睡了一晚。
  三十早上醒来,怕人见了笑话,赶紧爬出了草堆。伸伸懒腰,点上烟吸一口,立即着急了:上哪儿吃饭呢?郭宝虽说是老江湖了,逢上这个时候还是束手无策,昨晚上已经饿了一顿了,再饿两顿可就挺不住了,而且正月初几头也没哪家请帮工呢,到镇上去住店吧,那多费钱呢?想来想去,踩灭烟蒂,硬着头皮厚着脸,背上行头,朝赵福根家走去——他白帮工最多的人家。
  赵福根从土地承包到户第五年上就患上了痨病,多年卧床不起,四季药罐不离,女儿赵小凤因半痴半呆,嫁不出去,早就成老姑娘了,家里的一应事情全都落在了妻子史玉英肩上。多年以来,村里时有关于史玉英和村长兼村支书赵振国有一腿的传闻,但史玉英一半因丈夫多年患病,一半因不敢得罪书记,因而对村里人的闲话睁只眼闭只眼,一如既往地照料丈夫。
  这时,史玉英正在切肉,见郭宝来到了门口,心中十分不快,但碍于面子,就冷冷地招呼一声:“郭师傅早。”
  这郭宝,见史玉英开了口,连忙放下背篼,问寒问暖问赵福根病情,说着还洗了手夺过史玉英的菜刀,说:“来,我来,史嫂子吔,你一年四季太累了,今天过年,你就休息休息吧!”
  史玉英这么多年何曾听到过外人的温存话呢?加上本性厚道,竟忘了过年来不得生人,热情地说:“那好哇,你今天就在我家吃午饭罗!”
  郭宝帮过不少厨,灶头上的活儿十分利索,咣咣当当,乒乒乓乓,不到正午,就收拾出了满桌子菜,洗了手,张罗着敬了神,又扶赵福根坐在上首,然后给每个人的杯子倒上酒,主人似地说:“赵大哥,史嫂子,小凤,来来,喝酒喝酒,春节快乐!”
  郭宝肚子里早就打起了鼓,自己的杯子先底朝了天,又挥筷子招呼:“赵大哥,你要吃得热才好,挑菜!史嫂子,你最累,多挑些!哎呀小凤,年轻人嘛,不要讲理,只管挑,啊?”满桌子尽是他的声音。
  郭宝虽然比赵福根两口子年龄大,却张口一个哥,闭口一个嫂,凭着多年跑四方练出来的一张甜嘴,彻底打消了主人忌讳外人踩年的不快,团年宴吃得十分愉快。
  郭宝在每个碗挑了一筷吃了,砸巴着下唇比上唇长出一截的瘪嘴,美滋滋地说:“你们品品味儿看,我这手艺是不是要赛好远?来来,吃!”
  赵福根尝了几个碗,没开腔。史玉英每个碗挑一筷吃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郭宝无非是没话找话说,见史玉英似乎笑得很开心,更得意了:“咋样?我这厨艺,简直可以招待外国人了呢!”忙里偷闲赶紧自个儿干了一杯酒,又说,“我还会做西餐呢,听说过西餐么?啥都吃整个儿的,就是把整猪整鸡往锅里一赶,加上调料就成了。”
  赵小凤呆头呆脑地接过话题:“外国人最爱吃烧焦的菜和咸死人的菜吗?”
  这不是抽我的底火吗?郭宝凹眼一凸,目射令人绝对信任的光:“娃儿家晓得啥?外国人天天都吃这种菜!来来,喝酒!”
  史玉英强忍住笑,制止小凤:“大人说话娃儿听,娃儿听了莫做声,闷着头吃饭!”
  “大人有大量,不跟娃儿一个样,莫来头。来来,吃菜喝酒!”郭宝边说边手忙脚乱的吃菜喝酒。
  连连下肚的低质烈酒烧凸了郭宝的深凹眼,头脑就有些飘然了,心想,我,郭宝,受人一时之恩,必思百日之报!看看赵福根家破烂不堪的土胚房,与赵家湾多数人家的新旧砖楼相比,那是天上地下,实在寒酸,不由回想到当年老妈与自己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老妈重病缠身多年,到死都得不到医治,那日子……这赵大哥家,遭孽哟!于是酒杯一放,拍着胸口说:“赵大哥这病,也忒可恶了,累坏史嫂子罗!这样,今天蒙你们收留我过年,我来专门帮你们一年,不嫌弃我么?”
  赵福根两口子哪敢奢望请长工呢?他们只当是玩笑,客套地说:“荷哟,哪里劳神得起郭大师罗!”
  郭宝听了,心头却在寻思,看他们那样子,八成是怕给不起工钱,这不把我郭宝看扁了?给赵福根挑块肉,自己又灌下一杯酒,像对着很多人吵架似地说:“我,郭宝,不是过河拆桥的人!我跑四方,就怕过年,今天有幸在你们家团了年,帮你们一年,有钱钱打发,没钱话打发,说了算数!咋样?”说完,略低着头,斜楞着眼瞪着赵福根,让人觉得根本无法置否。
  史玉英一直当郭宝在说酒话。虽说郭宝先后给她家做过几次活儿没收钱,可每次就三几天,这可是白干整一年哪,咋可能呢?
  赵福根觉得,要真能白帮他家一年,倒是好事,但也不相信郭宝能不收工钱帮一年,就慎重地说:“郭师傅,一年哟,你该不是酒喝醉了哦?”
  郭宝腾地站起来,发誓般说:“我,郭宝,多年跑四方的手艺人,说一不二!赵大哥,史嫂子,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在你们家过了年,白帮你们一年,莫说把家务给你们搞松活点,还要把你们这土房子再给你们修宽绰些,我晓得你们家很困难,还是老话,做满一年,有钱钱打发,没钱话打发!赵大哥,史嫂子,你们没说的了吧?”
  史玉英盯着丈夫,见丈夫点了点头,说:“小凤她爹都答应了,我也没啥说的,那就说定啰?”
  “大丈夫一言既出,四匹马都追不上!”郭宝记不清成语啥的了。
  于是吃肉喝酒,欢欢喜喜,热热闹闹。
  赵福根家连厕所才小小三间房,睡房里放着赵福根的床和全部家当,史玉英娘俩睡在厨房兼堂屋里,郭宝的住宿,就只能在厕所猪圈上搭一架“床”了。从此,郭宝就天天为赵福根家忙里忙外,连短工都很少再给其他人做了。
  史玉英四十几的人,艰难的日子竟然没磨垮她,虽穿得破旧些,因其身材匀称五官端正,模样儿还有几分俊俏,也不是很显老。
  因郭宝专门给她家干活,村里就有了关于她和郭宝的种种风传。史玉英因其与赵振国的关系,加以丈夫多年患痨病,爹娘在她心中树下的贞洁牌坊早已不那么神圣了,因而不听还罢,这一听反倒动了心。人家郭大哥,可不像赵振国那个人面畜生,村里好些男人在外打工的女人,他狗日的都要插一脚!而郭大哥,忠厚,勤快,体贴人,好人呢!要是跟他……这一动心,看到郭宝就不自在,总想多看他几眼,总爱在一块儿干活,总要搜肠刮肚找话和他唠。
  郭宝一生没受过女人的温存,年轻时有时还有男女冲动,这些年就没再想过女人了。这段时间,和史玉英同吃饭,同做活儿,史玉英对他关怀备至,而史玉英盯他那目光,怎么总那么撩人,日子稍久,不由心荡神驰了,于是就冒出了一个想法:唉,要不是怕赵福根起疑心,真该给史玉英买套漂亮衣服,那该多好?一有这想法,心里就立即说:我,郭宝,跑四方的手艺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切不可乱想!可不管他怎样努力做得老实端重,史玉英那眼神儿,那身影儿,偏要撩他,即使用劲闭上眼也赶不开。他这流浪了二三十年的老光棍儿,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不觉暗自叹息:唉,这女人也实在命苦,有男人也等于没男人,长年守活寡,可怜哟!
  一天,小凤到外婆家去了,史玉英就单独睡堂屋。这一晚,她从上床就一直睡不着,到小半夜时分,最后咬牙下定了决心,轻手轻脚来到厕所屋里,撩开蚊帐,摇醒郭宝,悄声说:“快莫出声,郭大哥!”
  郭宝刚要开口,史玉英又说:“别说话,莫让小凤她爹听到了!我今晚上和你一块儿睡,不嫌弃我吧?”边说就边挤上了“床”。
  郭宝猛然清醒了,当然生怕赵福根听见了,也自知自己哪有资格嫌弃史玉英?但总觉得自己是堂堂手艺人,怎能充当霸占别人老婆的败类呢?就悄声说:“史嫂子,要不得啊,万万要不得!”说完翻身朝里面睡去。
  史玉英毕竟怕弄出响动被丈夫知道了,也不敢久缠,只好心里骂着“憨鬼”,恨恨地回到自己床上去了。
  农历三月初,赵福根病情恶化,整日呻吟,痰血不止,又没钱送大医院治疗,连进镇医院输液都不敢去,闹得一家人度日如年。
  眼见丈夫病情日重,史玉英心一横,卖掉几只下蛋鸡,又卖掉唯一的一头猪,把丈夫送到镇医院去住院治疗,可丈夫的病情还是有增无减,钱快医完了,只好又弄回家里。
  郭宝见恩人病情日重,比史玉英还着急,成天立坐不安。一天计上心头,对史玉英说:“我见过好多怪毛病,都是请神治好的,你先莫急,我去请个神婆子来安个神,保准治好!”
  请神?史玉英都不知请了多少回神了,早就不信那玩意儿了……可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啊,于是抱着一线希望说:“要得嘛,那就再试一回。”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