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裸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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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小茶出门就得横穿一家菜市场,菜市场的脏乱差能忍受,乡下来的女孩没那么贵气;但经过一排宰杀鸡鸭的摊点却不太自在,她尽量不让目光去触碰那些刚褪毛的鸡鸭,尤其绷着两条长腿白光光的鸡,那简直是在影射剥光衣服的她。
  没错,秦小茶是在干裸活——这是她和她的同行对自己职业的说法。虽然那些端着相机一个劲拍她们的人把“艺术”二字说得唱歌一样,她觉得还是不如“干裸活”直接明了。一个姑娘当着一群大男人脱个精光,摆出各种姿势让他们拍照,不是冲着钱谁干?既然为了钱,那就是一桩活计,跟在超市搬货码货拼命促销一样的活计。
  想起在超市当促销员的时候,秦小茶还满怀感慨,搬货码货爬梯子都没什么,顶多喘几口粗气,最沮丧是向顾客费半天口舌后,顾客还是将拿到手里端详半天的奶粉袋或奶粉罐又摆回货架去,有的还嘟噜一句,就怕三聚氰胺呢!秦小茶只好在心里叹气,三鹿倒了这么久了,那晦气还将差不多所有国产奶粉都压着。秦小茶促销的是一个并不响亮的国产品牌,销路更加艰难。有次一个五十来岁的男顾客走到她负责的货架前,不看奶粉只看她,她赶紧送上笑容宣传奶粉,价格优惠,分量实足,配方科学,口感醇美,绝对没有三聚氰胺,她自己都天天喝呢!说到“自己天天喝”的时候,秦小茶感觉脸红了一下,一个月挣八百元钱都难,还能喝奶粉?长到二十岁了从没说过谎,突然就吐瓜子壳一样吐出谎话了,都是三聚氰胺害的!对方笑笑说,难怪你身材这么好,天天喝奶粉养的!秦小茶就感觉脸又红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身材好,但让一个男人夸还是头一次。对方又说了,你浪费了自己的好身材呢!秦小茶眨巴几下眼,望着对方,不知这话什么意思。对方却顿了顿,伸一只手抚弄头发——那稍显枯黄的头发围着秃顶披挂下来,长及衣领,就像一圈质地欠档次的流苏。对方一边用手指梳理那流苏似的头发,一边眯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这才满腔感慨地说,你这身材就是钱啊!秦小茶感觉自己脸又红了,且红得厉害,就像血要冲出嫩薄的脸皮一样。对方重重摇头,摇得满头流苏乱抖,不要理解偏了,往高雅理解,往艺术理解,高雅的艺术就能换来经济效益啊!说着递一张名片给她,乐意联系就给他打电话。
  就是那张名片,让秦小茶改变了自己。名片正中印着三个醒目的字:摄影师,旁边则是字体小一半的名字:洪逸。秦小茶虽然不是太懂艺术,但知道“摄影师”肯定属于艺术,难怪要留一头流苏似的长发,电视里看到好些音乐家画家导演不都喜欢头发老长么。秦小茶只是有点犹豫,要不要给这位摄影师打电话,不知道这位摄影师会怎样指点她学点高雅艺术去换经济效益。她下午四点下班后在出租屋里一直坐到五点半,跟她合租房子的两位女伴都要晚上才能回来,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秦小茶索性不找人商量了,打个电话怕什么,就是学不会艺术,也顶多继续浪费自己的好身材罢了。决心一下她就给摄影师打了电话,恭恭敬敬称洪老师。
  洪老师在电话里给秦小茶大讲了一番艺术,让秦小茶听得满脑壳晕乎乎的。接着,洪老师又说秦小茶的身材,说她应该一米六五左右吧。秦小茶说刚好一米六五,心里很是佩服洪老师眼力。洪老师说这身高做时装模特是矮了点,但她的身材很入眼,苗条圆润,尤其匀称,难得的黄金比例。这又说得秦小茶的脑壳在晕乎乎里再添一种软乎乎,好比一缸面团得了合适温度在欢快地发酵。实在没想到自己身材会好到这个程度,还牵上黄金了,真能换来可观的经济效益啊?但洪老师始终没指点她怎样融入艺术去换经济效益,只说过几天带她参加一个摄影活动开点艺术眼界。
  几天后,洪老师真的带秦小茶参加了一个摄影活动。摄影活动在郊外二十多公里的一个山冲里举行,连洪老师一起有十来个男的,都端着各式各样的相机(但只有两个像洪老师一样留了长发,也许跟洪老师一样有很高艺术水平的人并不是很多);而女的除了秦小茶还有一个,年纪看上去比秦小茶大一点点,留着披肩发。秦小茶听到她轻声问洪老师,新来的?洪老师说,来感受艺术呢。接着秦小茶就看到她微微撇了一下嘴。
  秦小茶对披肩发的撇嘴有点发憷,人家都搞艺术了,自己才来感受,高粱杆下摇狗尾巴草啊。目光投向披肩发的时候便有点畏畏缩缩。但很快,她的目光就变得棍子一样直呆呆的,眼睛也使劲瞪起来。披肩发竟当着大家脱衣服呢,很快脱个一丝不挂,还爬上一块大石头,一个接一个摆出各种姿势,一会儿躺,一会儿趴,一会儿坐,很慵懒很悠闲的摸样;最后还朝天伸出双臂,像要向老天要什么。所有的男人们全围着她举起相机,一片咔嚓声响个不停。尤其洪老师,兔子似的蹦跳着不停变换位置,从不同角度将相机瞄住披肩发,有几次还凑到大石头边上去了,嘴里啧巴说好个大山女神呵!秦小茶张着嘴却喘不出气,周身的血也流不动,像被冻住了。
  光着身子的披肩发从大石头上下来后,洪老师说还要拍水中的维拉斯,大家又拥着披肩发往坡下小溪走去。秦小茶再不敢跟着去了,她背过身子蹲下来,双臂紧紧箍住自己,生怕自己的衣服也被人剥了似的。
  那以后,洪老师又接连两次约秦小茶去参加摄影活动,秦小茶都谢绝了。当然出于礼貌,洪老师在电话里说的长篇理论她都一声不吭地听,听完了也轻轻嗯一声。但嗯一声并不等于接受了洪老师的理论,有几个女人愿意为了“借用人体语言来崇拜生命、赞美自然、追求自由”的说法,去当着一群男人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像个白萝卜?比方那个披肩发,让男人们拍着自己的光身子时,心里真的装着那些艺术说法么?那天秦小茶乘车返城后,看到披肩发接过洪老师递上的三张百元钞,脸上表情明显比当“大山女神”要生动得多。
  只有想到披肩发接过的三张百元钞,秦小茶心里才会轻轻发出一声响,像一只薄薄的玻璃器皿被敲了一下一似的。那差不多等于她半个月的促销收入呢!这也使得秦小茶眼前常常会交替晃动一个白花花的身子和三张淡红色的百元钞,以致她要使劲闭闭眼睛摆摆脸,努力将那晃动的影像驱赶开。
  如果不是遇上一桩糟糕事,秦小茶还会长久地与眼前晃动的影像作斗争。那桩糟糕事要怪她自己太大意,在踮着脚挪动货架上一罐奶粉时失了手,让那罐奶粉从货架边沿栽落下来,正巧砸在一个在她身边乱跑的小男孩头上。秦小茶吓懵了,一罐奶粉将近一公斤重啊。
  小男孩在医院做了CT检查,幸亏奶粉罐有一定弹性,又让秦小茶的肩膀挡了一下,没有对小男孩造成严重伤害,只头顶有一小块轻微红肿。但小男孩母亲却泪流不止,小男孩的父亲赶来后也情绪激动,一定要超市赔偿损失,说这么小受这么大惊吓,还做CT杀死好多细胞,孩子的健康损失太大了。超市店长再三赔礼道歉,医生也帮着做协调工作,最后小男孩的父母亲才答应,让超市赔偿四千元钱了事。
  超市当天就兑现了赔偿,但很快又通知了秦小茶的老板,要将四千元赔偿款从他的货款里扣除。那位奶粉总经销当然知道弱势和强势的关系,为了不被超市取消进场资格,只能叹着气接受超市通知。但他也知道,自己在秦小茶面前还是强势的,于是又立即通知了秦小茶,四千元赔偿款全部由她承担。
  现在轮到秦小茶流泪了。同住出租屋的两个女伴都替她感到不平,替老板干活老板总该担待一下啊。秦小茶却只能泪水涟涟什么也说不出来,初中政治老师说过,如今的老板就等于资本家,资本家从来就有好的坏的,至于资本家的人文社会价值和经济社会意义,要在高中再深入讲。可秦小茶没上高中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都要上学,家里因为超生弟弟本就罚过款,加之父亲有严重哮喘病,家里挤一个钱比石头榨油还难。因此秦小茶对资本家的认识只能在进城打工后逐步深化,开始是一家服装店的老板,秦小茶在那店里当了半年营业员,每天从上午九点站到晚上九点,一个月顶多挣七百多元钱,还只能下个月领上个月的薪水。直到有天店里丢了一件标价一千六百八的女款风衣,老板让连同秦小茶在内的两名当班营业员共同赔偿,扣除两人一个月工资,秦小茶才明白老板早就留了一手。第二个资本家就是这个奶粉总经销了,比服装店老板更狠,让她干促销员时先交一千元押金,莫非早就料到秦小茶要出岔子?现在又把秦小茶的身份证收去了,说还清赔偿款就退还身份证。
  秦小茶挣的一点钱大多寄回家了,自己只存了七百元钱。这个月房租水电该她分摊的二百二十五元钱马上要交,生活费再省也得四百元,这样算来,要还清老板的四千元钱,顶上那一千元押金还得替老板至少白干五个月。偏偏母亲又打电话来了,说乡卫生院在催父亲还清欠的二千八百元医疗费,要不就不给父亲赊药了。母亲迟迟艾艾问秦小茶,能不能先跟老板预支几个月工资。秦小茶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一个字。每次接到母亲从村代销店打来的电话她都没法多说什么。母亲的电话总是跟钱有关,一说到钱母亲声音就低下去,而代销店那部收费电话杂音太大,母亲的声音在吱吱嘎嘎的杂音里就像一截湿木头被钝齿锯子锯得乱抖,使得秦小茶的心也跟着乱抖起来。
  秦小茶是在几乎连续两个晚上的失眠后,给洪老师打电话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用自己听着都陌生的声音磕磕碰碰向洪老师说,想清楚了,愿意脱衣服,让人拍照。听到洪老师在电话里大声叫好,她又用力按一按自己的胸脯,似乎要将一颗胀得难受的心压熨帖,接着说,我有个要求……哦不,有个请求,要预支四千元钱。秦小茶说出这个要求或请求时,倒是透出了几分果决。
  
  二
  秦小茶后来也知道,给她拍照的人并不都能称摄影师的,好些人只是爱拍照尤其爱拍不穿衣服的女人,用洪老师的说法,那叫“摄友”;也有的拍摄者说自己是“色友”,色彩就是重要的摄影语言嘛。但摄影师也好,摄友或是色友也好,人家既然掏了钱端着相机给你拍照,你就应该恭恭敬敬将人家都称为老师。老师们也都夸赞秦小茶,说她身材的确好,肥瘦适中,比例匀称,尤其双腿长而直,在东方女子中很难得;而秦小茶尤其难得的,是在这“黄金分割比例”的身材上,还有一张纯真清新的面孔。按洪老师的说法,今天女孩漂亮的太多,纯真清新的太少,一副好身材加一张纯真清新的面孔,那就是三月里一缕山野轻风了,让人鼻孔翕动心也颤动呢。
  秦小茶在老师们的夸赞下开始还有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有这么出色,是不是老师们怕她初上阵太紧张,使劲用好话给她打气。但她发现老师们真的喜欢给她拍照片,只要搞人体摄影活动都会让她参加。而别的模特,除了那个名叫唐玲的披肩发也几乎每次在场,其他人就时有更换了;而且她一上场,一片快门声就响得格外热烈;一场活动搞下来,她在场上的时间也总是长过别的模特。为此洪老师还抖着流苏似的长发向秦小茶说,多亏我这双伯乐眼吧!你幸亏听了我的话吧!
  秦小茶当然心里高兴,她觉得自己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的羞涩胆怯和紧张,已经像茅屋顶上的炊烟被风一缕一缕吹散了。不管艺术不艺术,自己能挣来比干促销多得多的钱就是硬道理。干这种裸活按时间计酬,本来是从模特向活动组织者报到开始计时,到活动结束截止,一小时二百元。但自从秦小茶受到老师们欢迎了,洪老师就将计酬规矩作了改革:模特报到至活动结束的“参场费”调低为一百五十元,增设模特站到镜头前开始到结束拍摄的“出场费”,未超过半小时为三十元,半小时以上每超过十分钟加十元。秦小茶发现,只有那个叫唐玲的披肩发有两次出场达到四十分钟,其他没有超过半小时的;而她,却总是出场时间不少于五十分钟,有几次还长达一小时呢。
  这也就怪不得,秦小茶虽然招老师们喜欢却让同行们不高兴了。
  尤其那个唐玲,对秦小茶很不服气。唐玲认为自己比秦小茶长得漂亮,秦小茶也承认唐玲比她漂亮,但洪老师说唐玲的长相媚了一点,像一朵艳丽的塑料花,须知塑料花再艳丽也比不上一支菜花动人呢。洪老师还说,如今这世界就是怪,别看社会越来越浅俗,但人们的审美品位却越来越回归传统了,身子飘在浮躁中眼睛浸在清新里呢。秦小茶觉得自己没能力对什么浅俗浮躁和清新作太多分析,她只是为自己让唐玲不高兴而感到不安,唐玲朝她瞟过来的冷眼她默默接住,唐玲朝她撇嘴巴的神情她装没看见;她甚至总想为唐玲做点效劳的事,唐玲刚搁在石板上的半瓶矿泉水歪倒了,她赶紧去把它摆正;唐玲脱下来挂在树枝上的衣服沾了一片落叶,她伸手将落叶摘掉;唐玲朝身上涂抹橄榄油后,她主动递上纸巾去让唐玲擦手。但唐玲对秦小茶近乎殷勤的示好并不买账,还扁着嘴巴对秦小茶说,我的矿泉水瓶就是要躺着的;我的衣服不喜欢沾上别人的手指印呢;当秦小茶将纸巾递到她面前时,她看都不看,朝另外哪个模特喊着拿纸巾给她,让秦小茶伸着的手臂僵得像根枯树枝。
  如果说,秦小茶在唐玲的冷漠面前心有不安,对唐玲拒绝自己的殷勤心有尴尬,那么,唐玲还要对秦小茶耍小动作让她出洋相,就让秦小茶心生委屈了。有次洪老师在自家的工作室组织摄影活动,只有秦小茶和唐玲出场,洪老师拿出一小瓶橄榄油要她们给身子“抛光”,让镜头里的胴体格外有一种柔和亮泽细滑的艺术美感。秦小茶已经知道,老师们对镜头里的胴体要求有两种,按洪老师说法就是一种“艺术美感”,一种“本原质感”。而“艺术美感”需要模特给身体“抛光”,听说有抹凡士林也有抹水性润滑剂的,但以妆用橄榄油最好,当然会贵一些。洪老师每次强调“艺术美感”时都会拿出一瓶橄榄油给模特涂抹,这也足见他真的很敬崇艺术,因为他其实是个一分钱都看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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