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流年】 边缘人(小说)

一、
  “爹,我要去读书。爹,我自己勤工俭学读书还不行吗?”
  “咚咚咚……”蹲在地上,将红薯蔓一节一节剁碎的爹,连头都没抬,也不吭声。只有咚咚咚的声音,菜刀磨擦木墩的响声,西边的老日头,像刚从锅底掏出来的火球,蝉把整个村庄吵得昏头涨脑。
  我心烦意乱,想骂人,骂祖宗!
  爹的眼睛充血,红色的血。我面前血流成河。
  酸菜做的卤,妈猫着腰往插板的一个个细密的圆眼里插河捞,一条条河捞就像屋檐下的冰溜子,串进锅里。酸菜丝儿随着沸腾的汤面摇曳生姿,锅底的柴禾,发出哔哔啵啵的颤音。
  “妈,我要读书。“我门神一样戳在妈身后,在闷葫芦般的爹那里,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把矛头指向妈。
  “你,问你爹吧。”
  “我爹不说话,你们都怎么了?就没钱,没钱,穷个生疼!为什么枣儿她爸就能送她去县城读大专,我就不行!”我挥舞着手臂,愤怒的呼号妈。
  老半天,妈扬着沾满苞米面子的双手低低地说:“枣儿她爸是书记,你爹没当官,能一样?读书,读那么多书还得抹锅台,糟蹋了钱。”
  这个黄昏,闻到满屋子飘着的河捞的香味,我第一次没有了吃的欲望。
  “哼!”我头也不回,撒腿就跑,妈在后边喊:“死丫头,吃饭了,还往外跑。
  我一口气跑到清水河畔。我希望杨怡能像以往一样,依在一棵碗口粗的柳树上目不转睛地读歌德诗集,或油印的高考试题。任由几头牛悠闲地在河畔长长的柳树荫里啃着青草。
  斜阳安详的泊在西山顶,来到清水河畔却不见了杨怡。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去年高考落榜,杨怡有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爹妈吓得要死,不吃不喝第三天的时候,杨怡拉开插死的门栓,有气无力地推开房门,一脸倦容,眼圈乌黑,对守候在堂屋的妈说:“我饿了,想吃煎蛋。”
  “好啊,好啊!你想吃啥,妈都去做。你就不要吓唬你爹妈了啊!考不上大学,咱不考,做个本本分分的农民种地过日子也挺好,杨怡啊!你千万别心眼窄巴!”
  “没事,妈。我……想好了。再复习一年,试试看。”
  杨怡是没考上,我比他死的惨——我干脆没考!本来班主任把考试卷钱都给我交了,可爹不许我读书了,他说:“丫头读书再多,嫁出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爹背着打石头的大铁锤,铁钳子,一天到晚去邻村东大山砸石头的时候,他的腰杆子就没有硬气过。但是,粗米糙粮腌咸菜苞米糊糊吸吸溜溜喂养出的我们姐弟,并不比别人家孩子差。只是,我想读书的愿望,在重男轻女的思想意识里,变成了一根鸿毛。
  我要抗争,我要把自己的梦写进书中,以此泄愤。恰恰是无心插柳之作,初一的时候,我的狗屁不通的一组诗歌登上了县文联的刊物,那个穿鸭屎色衣裳的乡里邮递员骑着辆快散架的自行车,滴铃铃沿着羊肠子土路刮旋风样来到我家门口,“嗨嗨!晓风,你的汇款单。”
  这一吆喝,十几家柴门咯吱呱唧被打开后,女人男人聚拢了来,“啧啧,晓风,谁给你汇钱呢?”
  那个刚刮过胡子,嘴巴还显着青灰色的帅男人吸了吸鼻子,耸耸肩,“你们还知不道啊?老李家要飞出一只金凤凰了,诗歌,发在县里的杂志,谁家儿女有这本事?瞧,十五元呢!”
  “是啊。妈呀,晓风,真看不出来,你还会写诗!”
  嗯,我李晓风十六岁就开始写诗,还和杨怡谈恋爱。我不懂什么是爱情,可我对杨怡就是有感觉。
  杨怡上学早我一年,快到三年级的时候,杨怡有一天神秘兮兮的告诉我,晓风,我降级到你们班了,和你同桌。
  我明白这小子降级完全是因为我,为了和我一起上下学。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路上老是欺负我,他们捉菜青虫放我身上,有时还有死蛇,吓得我哇哇叫。对此,我不敢对老师说,就跟杨怡说了。
  杨怡的成绩不好也不坏,他降级我班里,被他爸好一顿胖揍。“兔崽子,你翅膀没硬,就造反了,好好的留级干嘛?”
  “再蹲一年,不是学得好点吗?”
  “你扯谎,是不是恋着人家李晓风?”
  杨怡脖颈一呲楞,“怎么了?我就愿意和晓风玩!”
  “你愿意,老子还不答应呢!揍死你得了。”杨青山抡起扫地笤帚,照着杨怡的白亮亮的屁股蛋就打。
  “还打还打,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好?你好别钻大队书记家门洞啊!”
  “你腆脸管孩子,降级就降级,多大个事!”
  “你……你个大连蛮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子不管了,爱咋咋的。”杨青山扔下扫帚摔门出去了。
  田燕立即拉起儿子,“疼不疼?以后,在学校好好的,晓风这丫头不错,做你妹妹合适。你俩都太小了,你是哥哥,要保护她。”
  杨怡那时候就有了一种使命感,无论刮风下雨,都和我一块儿上下学。
  我们两家,一个在村子东头,一个在村子西头。中间隔着十几家。但每天早晨,村西头的我背着书包上学时,路过村东头的杨怡家,他早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等我了。
  
  二、
  我们不懂爱情,清水河畔成为两个人的世界。高考前夕,杨怡说:“晓风你爸不让你考试,我也不考。”
  “你傻啊?你不想走出去?这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你喜欢呆一辈子?你喜欢我不喜欢。”
  杨怡坐在柳树下,随手摘了一支毛毛狗,含在嘴里,眯着眼睛说:“谁说我喜欢了?我做梦都想离开这里,一刻钟都不肯呆!”
  “那你就别管我!”
  “可你我早就约定一起出去,上大学,找工作,为什么情况就变了?”
  “谁希望这样?我哭给谁看?杨怡,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你说胡话呢,我走了人,走不了心。”
  “环境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真的,杨怡!”
  接下来的几天,杨怡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无精打采,精神恍惚。我以为是因为我们前几天的谈话,结果却不尽然——
  一天中午,太阳像鹅蛋黄似的挂在半空,河套上游柳树荫遮掩的地方,有人在洗澡。
  “走!晓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杨怡看拴好牛,拉起我的手就跑。
  “干什么?你要去哪?大热天的,村里的狗都歇息了!”
  “你别说话,到了就知道了。”
  杨怡没有沿着那条土路走,而是从山根底一大片苞米地穿过去,在一家房后停了下来。
  我的脖子胳膊被玉米叶子划的火辣辣的难受,嗔怒地说:“你这个坏蛋,你鬼祟祟的闹啥妖啊?”
  “嘘嘘!别出声。一定记住不要出声。”
  这五间海清房不正是大队马书记家吗?我纳闷,杨怡带我来他家干什么?就听到马书记家前边的房门吱扭一声被轻轻推开,房后的门上遮着一层薄纱,白色的薄纱,我将脸贴紧这层薄纱,往里望,还是没看清是谁进了书记家,但一边的杨怡脸色十分难看,他拽了我一下,伏着耳朵叮嘱:“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希望你守口如瓶。”
  “好,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拉个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马书记家的后门是虚掩着的。
  “你说,晓风,马书记家为什么不插门睡午觉?”
  “天知道为什么?”
  杨怡一次次地质问我,以至于多少年后,这个抑郁症男孩在北京大医院就诊治疗时,还不忘这句话。
  马家插不插门与杨怡有关系吗?当然有!是的,我和杨怡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而且,这一剧情涂抹了我俩人生的空白。原来,爱情就是那么回事?
  当看到马书记肥猪一样宽宽脊背骑在一个女人身上,发出野兽一样的呻吟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一刻,我不知道这男人女人在演绎什么。虽然读书时,生物老师策略简单地讲述过女人男人,与性的一些常识。可真枪实弹的演戏,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我肯定杨怡也是和我有着同样的体会。
  我脸热心跳,那白晃晃的裸体,以及女人的哼唧都是那么充满诱惑。也许是他们太投入了,没有觉察到我们的偷袭。对,就是偷袭!
  女人最先发现了偷袭者,女人扬起她那张小母鸡刚下完蛋样的潮红的脸看到了杨怡,看到杨怡满脸的惊恐与羞愤!
  “杨怡……”
  “晓风……啊!”
  杨怡拽着我的手跑到了清水河畔的下游,紧挨着县城护城河的位置,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晓风……答应我……,你要遵守承诺……!”
  杨怡张巴着嘴好长时间,突然咕咚一声,晕倒过去。
  老天爷!我又背不动杨怡,这可咋办?我学着人掐他仁中也不行,急得我团团转,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子,吧嗒吧嗒滴落。过了一会儿,田燕和我妈找来了。
  杨怡被送进县医院住了几天,回南坊村后就不愿和人说话,医生检查说,患了抑郁症。
  杨怡高考后,乡里来了几个知青返城的指标。由于田燕是和杨青山私奔到农村的,不属于返城知青范畴,后来,还是马书记出面才办妥。
  田燕顺利回城不说,还给杨怡办理了城市户口。
  杨怡虽然明白了他妈的“良心用苦”,但还是没随她回城,选择了继续留在南坊村,和他爸一起。尽管高考落榜自闭了几天,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我呢?我呢?我不做蒲公英,我要读书!可爹摇头,“你妈说了不算!”
  但是那天中午,当那个骑自行车进村子的邮递员,扯着戏子般的嗓门喊:“李晓风,大喜事啊!李晓风,你要请我吃糖了,塔糖也中。”很多人都走出家门,到这边看西洋景。我家门前,演露天电影一样,人头攒动。
  “怎么了?怎么了?小胡啊,又有啥喜事,吵吵把火的?”书记,马书记,一张大肥脸,挺在人丛里,格外刺眼,“嘿嘿!马书记,你要给李晓风挂彩旗,给她爹妈评上十优家庭啊!瞅瞅!瞅瞅啊!烫金的入学通知书,我就说过,李家出文曲星吧。”
  妈在家合苞米面插河捞,爹蹲在一大堆红薯梗前边,抡着有些锈蚀的菜刀剁碎红薯梗,喂圈里的两头肥猪。这两头肥猪不是养来杀年猪的,而是要在过节时候卖掉贴补家用,以及给读重点中学的小北交学费的。
  爹妈对门口的喧闹声置之不理,我扛着一捆青草进了院子,撂下青草,拍拍肩上的泥尘迎了出去。
  入学通知书上赫然印着:某省文学院89届学生李晓风。
  
  三、
  我怀疑自己不是爹妈亲生的,绝对不是。他们一心一意供小北读书,为什么不让我上文学院?
  我走在1989年南坊村的大街上,我把拖在地上的影子拉长,拉长。一口气走到了马书记家,我不知道我来他这里是出于什么目的。
  反正,自从他将杨怡的妈骑在身底下,我就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坏的人。我想到夏天的时候,前院三伯穿着大裤衩仰躺在他家苇席炕上,光着膀子,摇着一把蒲扇。三妈披头散发下了地,胸前两只乳房像丝瓜样耷拉着,我是找他家江海玩的。
  三妈很不满意我大晌午打扰他们,我悻悻的退出他家,明白了他俩不做好事。可没有马书记那么露骨,我突然间发现,人真是丑陋不堪。穿了衣服那层皮像个人,剥了那遮羞布,跟畜生没啥区别。
  我有个想法,就是在文学院通知我入学的那天晚上。我要自己淘漉学费,我为这想法激动了很久,也几乎彻夜未眠。
  当我游魂似的逛荡到马书记的院落里,晌午的日头,仿佛书记发情时的炽热。那条黄黑色的大狼狗在粮仓下呼的窜起来,冲我低吼了几声,我猫腰捡起地上一块残缺的砖头,向它示威,倒霉蛋,你要是咬我,小心吃砖头!我朝狼狗晃了晃半截砖,它是没法挣脱锁链子的,我的理直气壮自然是来源于马大炮那次偷腥。
  门是关着的,我不知哪来的胆量。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马书记的老婆胖乌鸦晃动着一身赘肉迎过来,“咦,你,晓风。你怎么串门了?”
  她不想我进去的意思,堵在她堂屋门口,像座塔。
  “嘿嘿,乌鸦婶,马叔不在家?”
  我都难以想象,我一时间变得如此世故,甚至龌龊。是什么改变了我?
  “你找你叔干甚!你小小年纪学点好吧。不读大学就找个婆家嫁了呗!”
  “婶啊!你这话我就不愿意听。马叔不是人吗?找他就没好事了,什么逻辑?”
  “你说你一个闺女家家的,整天胡写乱画,还和那个杨怡不清不楚的走在一起,算是什么事?我如果是男的,我可不敢娶你。”
  “呦呵,乌鸦婶,你这是待客之道?不许我进屋。我来,可有秘密要告诉你的,既然你不欢迎我。我只好走人。”
  “哎哎哎!臭丫头。别走,挺有个性的。不愧是写小说的。有啥秘密跟我说说呗?”
  我刚要转身走,胖乌鸦喊住了我。
  “嗯,乌鸦婶啊!你要听吗?”
  胖乌鸦拉我坐在她家沙发上。那时候南坊村,唯有马书记家有沙发。
  沙发很软很舒服,我坐在上面有些做神仙的感觉。
  “那是当然,吃苹果。伏果,很好吃的。”
  “噢,你要听。我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不答应我就不说了。”我狠狠咬了一口苹果,那苹果的名字叫迎秋,甜丝丝的,说心里话,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苹果。他妈的,当书记就是牛,跟电影里演的一样,牛叉。
  胖乌鸦是很想知道这个秘密的,所以,我慢条斯理地吃着苹果。我将苹果咬出一小块一小块,然后对着日影端详着这小小的细白的果肉,再瞅一眼胖乌鸦,好吃,牙齿安静地磨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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