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风引(小说)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刘禹锡的这首《秋风引》,白秀秀以前是读过的,当时只是觉得标题很美,没有特别在意。然而今天偶翻闲书又再次见到,却如他乡遇故知,有了别样的滋味在心头。俄倾,她自己也写下了如下句子:
  倚着吊脚楼的回廊
  看自己的倒影
  在秋水里蹉跎
  江边伸出去的跳板
  是秋风的引子
  风即使不来
  江湾里的倒流水
  也与我的心思一样
  不会有片刻宁静
  江中肥美的水草疯长
  长不过我的心事
  游来游去的鱼
  摩擦我的酥胸
  比水更加柔软的
  是徐徐而来的
  那一缕秋风
  秋风引,秋风引
  能把远去的帆引来吗
  我宁愿帆是一柄利剑
  把女人的心划开
  我要用被划开了的心
  迎接那一缕秋风
  那一页鼓风的帆
  这句子多有诗意啊!难怪孙子小沪笑奶奶是60岁的年龄18岁的心!她这是写在一个有塑料封皮的本子上的,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有秘密的女人眼角眉梢总是有点儿浅浅的哀愁。但这哀愁却反而令白秀秀有了一种与其他女人不一样的优雅和娴熟。她手中的本子不大,16开,里面纸张已经泛黄,写在前面的字迹甚至有些模糊。她是用一块湖波绿的锦缎包着它的,其珍视的成度可见一斑。但她却很少去翻动过前面的页次,更很少有在那上面记文字,有时根本一年都不会去动它第二次。她总是在心里提醒自己,说这不过就是一个日记本嘛,总共才365个页次。她接着又补充说,我是要用它记一辈子心思的!
  但是在每年秋天的这个时候,她就会把它从箱底拿出来,先是在怀里捂上一阵,像有意要捂热已经过去的日子,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揭开湖波绿的锦缎,打开日记找到上一回折了角的页次,再在后面写一段交心的文字。她每写到哪一页,就会在哪一页下面折上一个角。
  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她终于没有忍住又看了一眼扉页。
  其实扉页上也并没有太多的什么秘密,无非就是竖着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钢笔字:“白秀秀留念”和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接下来的落款是阿拉,还有就是1972年9月20日。就这么简单,也很明了。
  不简单的是阿拉当年就下放在唐家观,就落户在白秀秀家。至于明了与否,这只有当事人彼此知道,或者说只有白秀秀自己知道。
  还有一样礼物,或者不算是礼物,因为阿拉并没有说是留下来送给白秀秀的。也许只是他当时回城心切,走得匆忙忘记在她家里也有可能,就像依旧还搁在壁柜上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舒拉和卓娅的故事》《牛虻》等他从上海带来的那些书籍一样,当然还有一本《唐诗浅析》他也没有带走。秀秀也没有主动问起过,她一直以为他还会来的。他的父亲当年还只是随团在唐家观考察路过呢,后来不也曾专门来看望和感谢过白老师吗?秀秀这么想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白老师就是白师傅,是秀秀的爸,也只有阿拉父子这么叫过他。
  然而阿拉只是作为一个符号始终养在白秀秀的心里,人却黄鹤一去无消息。也许……也许……秀秀当然也是有过叩问的,却始终没有一个正确答案,再说主要是她不愿意往深里想。书是有气息的,菜也是有气息的,这话都是阿拉说的。那么这……这还是有声音的呢?
  秀秀读过了刘禹锡的《秋风引》,也写了一堆心里的句子在本子上,却突然记起了这一件不但有气息,又还能发出声的“礼物”来。
  这一天秀秀终于把她同样看重的这一件礼物也给抱了出来:原是一台老式手风琴!这也是秀秀把它当宝贝一样藏着的。她当年还专门去百货店扯了一段蓝绿相间的布匹,把手风琴盖着放在自己的床头底下。这一切秀秀她爸是知道的,有一次他进闺女房里去找一样油漆工具,见床底下有用布匹盖着的一堆东西,顺势就用脚踢了一下,那东西却呜地一声叫了……唉,真是造孽哦!她爸也就只是一声叹息。
  睹物思人,这时的秀秀仿佛又看到那个长发一甩,把手风琴抱在怀里摇头晃脑边拉边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阿拉了……
  当然多半是在夜晚,是在资水北岸的江边。夜晚有微风拂过,吊脚楼下的江湾里并不平静,粼粼清波里有月亮的影子,有像巨人的手臂长长地伸向江湾流水的跳板的影子,还有把脚掌探入水中任小鱼抵舔,人却坐在码头月台上的阿拉和陈先生以及白秀秀的影子……
  手风琴拉响了,有歌声仿佛又从吊脚楼下的码头月台处飘来: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树叶儿也不再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爽朗
  在这迷人的晚上
  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
  在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
  映月照水面闪银光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轻唱
  多么幽静的晚上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轻唱
  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
  白秀秀抱着手风琴来到吊脚楼回廊,还刚刚边拉边唱过半支曲子呢,去查高考分数的孙子白小沪就回来了,哇噻!奶奶您真神呀!
  啪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系背带的宝贝便应声掉在了楼板上。
  你个鬼崽子,人都被你吓走魂了!
  奶奶惊魂甫定,也没有问小沪的成绩却去抱手风琴。
  我来我来,孙子忙勾下腰去抢着抱时,却又丢出了一句颇不以为然的话,奶奶,都什么年代了,这东西也太out(老土)了吧?
  没想到奶奶却脸一拉说,什么奥特不奥特呀?这是手风琴!
  你小孩子懂什么?奶奶像是还不解气,说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小沪本来兴高彩烈赶回家是想要向奶奶报喜的,他的总分成绩是全县第一名,班主任老师还帮他分析了,说清华北大由他挑选。
  小沪却记得奶奶曾经跟他念叨过,说小沪你最好是能够考上复旦大学。到时候奶奶也好陪你去大上海呢!小沪还有意借此机会问过奶奶,说自己这名字是不是与上海有什么关系。奶奶那次也是脸一沉。
  奶奶今天这又是怎么了?她那么关心他的成绩居然问也不问一声,却为了这土得掉碴的玩艺还生起气来……孙子疑惑地望着奶奶。
  
  二
  白秀秀是小镇唐家观的一个谜(应该说她一家三口,包括儿子和孙子都是一个谜),但有更多人,却始终还把她视为女神。
  舆论不遣责强者,白秀秀就是一个强者。她一个女流之辈,把父亲风风光送上山,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培养成大学生,如今孙子白小沪眼看也就要上大学了,却很少有人能看出她是个花甲之人。尤为难得的是,她在独自经营好一个菜馆的同时还能始终坚持读闲书。
  有时间应该多读点书,哪怕只随便翻翻,不求甚解也行。书是有气息的,和书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身上自然而然就有了书卷气。这是阿拉曾经跟她说过的话。阿拉是一个很情绪化的男人,刚才还是很理性地在跟白秀秀说读书的事,转瞬又一脸孩子气说,不过你做的菜比书更加养人,那也是有气息的,这气息会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正在信手翻着一本《唐诗浅析》的白秀秀忽然起这些,全都是因为一眼又看到了刘禹锡的《秋风引》:秋风引,秋风引……她喃喃地也是梦呓般地自语着,就去临江的房间捧出了那一团湖波绿……
  也就是因为心里被秋风引起了波澜,她才又去抱出了手风琴。
  秀秀的身上,不但有阿拉所说的书卷气,自然也有菜香气。她是阿拉菜馆的老板,也有人叫她老板娘。但无论客人怎么称呼,她都总是笑迎笑送从容得很。她在店里既当厨师又做服务员,忙里忙外全都是一个人。也只有在每天下午的两点半至四点之间,是她最难得的休闲时光。这样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在临江的吊脚楼回廊里或坐或躺下来,要么想想心事,要么翻一翻闭书。这当然是一种好的习惯。而促使她养成这种习惯的,就是白秀秀始终忘记不了的那个阿拉上海人。
  阿拉菜馆的旗幌也是湖波绿,取了个上海名却不在上海,而是在资水中游北岸的唐家观。菜馆就是饭店,因为是以阿拉喜欢吃的几样特色菜起家,秀秀当年就请陈先生随手写了这几个字,又把这几个字用红色的丝线绣在两块真丝锦缎上,做成旗幌高高地悬挂在吊脚楼前后的檐口。在有风起的时候旗幌就会发出啵啵啵的声音来,湖波绿里的红色就显得极是耀眼,而且那时急时缓的啵啵啵声更像是一种同气相求的召唤;在无风的时候旗幌就静静地悬着,悬挂成一种等待。
  说随手是陈先生自己谦虚,字是魏碑体,绣在锦缎上古意盎然。
  有人说这两块真丝锦缎是秀秀拆了自己母亲的当家旗袍,重新裁剪后再拓了陈先生的墨迹刺绣而成,也有人说是当年从上海下放到唐家观的那个年轻人送给了秀秀两块真丝锦缎做留念,而秀秀又始终忘不了陈先生叫他阿拉的那个青年,才用它做成了这别具一格的旗幌招牌。这事陈先生或许是知道底细的,却没人好意思找他去求证过。
  但秀秀做出的这几道拿手菜的味道确实是与众不同,摆在餐桌上看一眼就让人嘴馋。主菜是水煮鱼,水当然是资水,鱼是资江鱼,一坨一坨的先过茶油,二面焦黄后再把油滤尽,扔几片老生姜,放少许干白辣椒,河水淹过鱼坨即可,把盐撒匀,盖一捂,咕噜咕噜将青水熬出酽浓如牛奶的鱼汁来,形容那味道只须两个字:鲜味!配菜有豆腐,只煎一面黄,另一面依然嫩白如初,出锅时抓一爪青葱或韭菜末再溅几点清水。秀秀说,这就叫清白分明。豆腐还可做汤,勿用煎,先把水烧开,再把豆腐平端于掌中,划成薄片,然后扔几棵洗净的带根菠菜,放少许盐后果断出锅。这道菜汤名叫红咀绿翅白踏板。是阿拉手把手传授给秀秀的绝活。当然还有别的菜可供顾客随堂选择。
  秀秀还始终记得关于这一道菜的一个有趣的传说,也是阿拉讲给她听的。阿拉说,这是一道御菜。秀秀听了就想笑,说不就是豆腐菠菜汤吗?阿拉比秀秀年长好几岁,又是从上海过来的大学生,言行举止就特别讲究,便像个大哥哥似地说,这就是江湖与庙堂的区别!
  秀秀当时是个16岁的花季少女,江湖与庙堂都离她太遥远,就闪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等下文。阿拉就告诉她,说这是乾隆爷当年假扮秀才,只带了一个书童微服私访江南时留下的一个传说。阿拉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那一天秋雨潇潇,他们在一个农妇家里躲雨,可那一场大雨却下得天昏地暗不肯停歇,眼看就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好心的农妇家里又实在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来招待这两位躲雨的不速之客,便只好就地取材做了一道豆腐菠菜汤给客人下饭。没想到乾隆爷吃过后龙颜大悦,赶忙嘱随从取出纸笔,龙飞凤舞就留下了“红嘴绿翅白踏板”七个大字……说到这阿拉还咽了一口口水,又啧了啧舌说,当不得真的,这只是一个民间传说而已。不过这一道菜汤确实很可口!
  阿拉菜馆一开已经是几十年,白秀秀却一点也不显老,尤其是那身段,还一样阿娜,肤色也依然白里透着红润。陈先生曾经在私下里说,心里怀人的女子是不容易老的。陈先生当过白秀秀的老师,却也一样不显老,莫非他的心里也怀着人么?这些年来,阿拉菜馆的名气是越来越大了,白秀秀却始终把生意做得相当节制,不请厨师,连帮工也不请,里里外外都必须她亲自到堂。她这是把每一道菜都当成艺术品在做,当成是做给当年的阿拉吃的,只做中晚餐,每天只接6桌,一般不接待零散客人,全都是提前预约好的,只有陈先生例外。
  
  三
  陈先生土生土长在唐家观,爷爷中过举人,父亲做过几年私塾先生,解放后又当了镇小的老师,他自己也是老师。阿拉来到唐家观的那一年,陈老师也从县二中被发配到了唐家观,顶替他父亲空出的位置。管陈老师叫陈先生的,当时也就只有阿拉,说侬系复旦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呢,先生这称呼侬担当得起的。阿拉是用上海话与陈老师在沟通。陈老师却只是淡然一笑,说阿拉你有所不知,我爸就因为是一个从旧社会走过来的先生,才被联校停职去搞劳动改造的。
  这完全系两码事呀!阿拉想也没想就用否定的语气说。
  是一回事。陈老师说,现在就是要把先生们往牛鬼蛇神群里赶。
  阿拉楞了一下,像是也有了同样心思,倚在吊脚楼回廊上的两个年轻人,此时都已把忐忑的目光投向了一江资水,交谈就打住了。阿拉是溯资水乘船而来,是伸向江湾里的跳板把他引上岸边码头的。
  隔墙有耳,他俩在吊脚楼回廊里的谈话,被正好在临江灶房里拆菜的秀秀听得一清二楚,就噘着樱桃嘴嘀咕,一个被称为先生的平时总是严肃着一张脸,一个叫阿拉的又经常心事重重,像个丈二高的和尚。你们才是真正的知己呀!少女的心里便有了几许莫名的惆怅。
  灶房就在回廊档头,是用枕木挑出去的一间小屋,袅袅的炊烟从檐口探出头来,又被江风拽到了江面,江上的流水也就真有了烟波的意味。烟波江上惹人愁,无事莫登吊脚楼。阿拉忽然又来了一句。
  秀秀的心思似乎就更重了。她是真希望陈老师能经常过来走动的,只有他过来了,阿拉英俊的脸上才会有笑容,才会也陪着来几小盅自酿的谷酒。酒是断肠药,也是忘魂汤,几盅热酒下肚,三个男人才会一边把酒盅碰得叮当响,一边高声地说出些秀秀似懂非懂的诸如什么是民间艺术的瑰宝,什么又是西方艺术的巅峰之类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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