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某人杯】眼神(征文 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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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疑惑
  
  梅终于闭上了自己的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走完了作为一个人的短暂一生。说到她:
  第一、让人想到她那大她六岁做大老板的老公,在她三十五岁时在外面和二十岁的小三养出了一个私生儿子,这在九十年代末期那个还相对保守的时代,简直就是天崩地裂地新闻,当时也成了这个小城市的头条新闻和人们街头巷尾的谈资。而那时她和老板名正言顺的儿子才十一岁,而这个小三还是她老公老朋友的女儿,相差一辈的人。
  第二、浮现在人们眼前的就是她的眼神,那双有着重重的黑眼圈,大而茫然,空洞且幽怨的大眼睛,以及里面射出的仇恨的光。望着她那双大眼睛,就像走进了两个墓坑,顿时感到寒冷刺骨,阴森恐怖,里面似有一只利剑,随时都可能刺死你,而且把你埋葬在这里。
  第三、耳边就回响起她那压抑已久,但却又固执己见的恶狠狠的回声:“我就是不离婚,我要让她永远见不得光,我要拖死她。”每到这时,她那暗黄憔悴的面目就狰狞的浮现在人们眼前。那眼神更是让人心颤、烦躁不安和恐慌。
  五十五岁的梅躺在自家大别墅里大厅的一侧,被鲜花围绕的高档豪华棺木里,闭着双眼,面部表情平和,嘴角微微上扬,似在微笑。前来拜祭的亲朋好友都发现了这奇特的一幕,这和她生前的面貌简直是判若两人,人们都仔细的观察着躺在棺木里的这个女人,的的确确是梅,没有错呀。
  可这面相和活着时真是皆然相反。大家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拜祭的人有的在用手纸擦眼泪,有的一脸好奇,还有的满腹心思,但有一点,就是大家的双眼都紧紧的盯住梅,目不转睛、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
  
   2、第一次相遇
  
  望着棺木里安详的梅,我则被思绪拉回到九五年,有一天上班后,按惯例和大家一起去大查房,推门走进一个双人病房里,迎面碰撞的是一双幽怨但满是仇恨的目光,我的心不禁颤了一下,身体也开始有些发冷,我避开这目光,但医生的职业本能和年轻人的好奇心驱使我再回过头来,迎上了她的目光,她报以微笑,但那目光中的怨恨还是犹如一支利剑,刺向我。
  我忙劈开她那带着黑眼圈的大眼睛,看到的是一个一米六五左右标准身高的有点偏胖的中年女性,高鼻梁,菱形脸,肤色暗黄干燥,大眼睛双眼皮,恰到好处的嘴,仔细端详,年轻时一定也是个大美人。
  翻开她的病例发现,她今年不过三十二岁,还只是个少妇,再看她的病,原来是抑郁症。抑郁症的病人不该是这种眼神呀?至此,我开始留意起她来,她也刚好是新收到我床位上的一个病人。
  大查房刚完,她就渡步到我面前说,在她家后面的小乐园里常常看到我和我女儿在那里玩。
  那个小乐园正对着机关幼儿园的大门,后面就是一个三层的别墅,而且门牌是一号。我惊奇不已的笑问你家就是那一号楼啊?她点点头算是回答。我当时挺震惊的,我们那边都是多层住宅楼,就那一家有三百多平米的三层的别墅和旁边一排联体的两层别墅,被一个大院子围起来,总共也不过十户人家,据说里面住的都是机关里的首老级人物。而且唯独她家有一个前后院子,被高两米五的墙围绕着,上面通着和监狱里一样有半米高的带刺的电线,据说是为了防盗。
  她家的房顶被枣红色的油沥瓦覆盖,四个边角都是龙头,四条龙身在楼房顶上交汇成一个冠,远远望去房顶的油沥瓦泛着枣红色的光,犹如四条龙在用尾巴嬉戏一样。
  前院朝南,大门沿上也是两条龙带动下的枣红色油沥瓦建成的门廊,阳光下两条龙似要腾飞起来,很是气派。
  旁边本市首老们住的复式连体两层别墅和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都是简单的水泥墙,青黑色的瓦覆盖在房顶上,给人以暗沉毫无生机的感觉,但从这里走出来的却是本市的最高级别的人物。他们有专车接送,人们都对他们报以敬畏、仰慕和崇敬的目光。
  我这才明白过来她是这一号别墅里的女主人,这一号别墅据说是一个建筑商(现在称之为房地产开发商)的家。我重新把她审视了一遍,看到她穿着一般,有些花骚,品味也很低,不像个老板娘的样子。
  我羡慕的恭维她,你家很气派啊。她笑笑说,有什么呀?不就是个住的窝罢了。我感觉她谦虚的同时有些自嘲,她的目光茫然的跨国我投向远方,一副灵魂被牵往别处去了的游离状态。
  我对她客套的笑笑说,那有空一起玩哦。然后就敢快回到办公室,人回到了办公室,可心思还在外面走廊她的身上。
  要知道,九五年的时候家里一万元就是万元户了,也就算是有钱人。那时的工资也不过一百多一点吧,能住别墅的又有几家?可她的回答和整个人的衣着状态都显然不对头呀?难道就是她那么随便一说,可能她根本就不住在一号楼,何谈一号楼的女主人呀?
  这样一想,我连忙收回思路,专心开始翻看病例下遗嘱。这以后,我们就算是因住在一条街而认识了,我查房查到她那里时就会和她除了病情外再多说两句,她也会时不时在我当班时到我身边和我聊一会儿,两人也开始熟悉起来,动不动见面还说笑一两句的,很是投缘,可能因为我们都身为女人和母亲吧。
  这以后,直到她出院,我们就像熟悉了很久的朋友一样。出院时,她因长期有盆腔炎,需要天天用中药灌肠治疗,可要是天天跑医院,她就要放弃治疗,主要是嫌麻烦,看到她那痛苦的样子,还有就是莫名的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住在一号楼?还有她那仇恨复杂的眼神里到底包含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鬼使神差般的我就答应了下来,天天去她家帮她灌肠一次。
  回家一说,家里人都骂我自寻烦恼,说什么她怎样,她家有什么秘密管我什么事啊?想想也是啊,我这不是自寻烦恼是什么呢?可我就是有这种好奇心,以前那么多千奇百怪的病人,也从来都没有激起我的好奇心和探寻欲望,可这次简直就是着迷了一样。
  管它呢,既然好奇,何不去探寻一番,常言说得好:不如虎穴,焉得虎子。
  
   3、走进她家
  
  在家吃过晚饭,收拾好后,我就揣着忐忑不安的心往她家走去,没一会儿,就走到一号楼的枣红色大门前,我按下门铃,悦耳的乡村音乐响起,我的心为之一震,这音乐和这楼还真不协调,真有点土洋结合的感觉。
  很快,大门上的小门打开,只见一个中等个头,长得很结实,有气魄、一脸坚毅神情,目光坦荡但严厉的男士站在门口,我忙问这是李梅家吗,他笑了,说,张医生你好,快请进来吧。
  我抬脚进了他家,院子很大,左旁边靠围墙盖了一排副房,估计是厨房餐厅,右边养了一颗枝繁叶茂的枇杷树和一些花花草草的。我随他进了那排副房里的餐厅,看到她正在把熬好的药往灌肠痛里倒,见到我来了抬起头笑笑说,就要好了,我忙对她说,没事,不急。
  她老公让我坐,我坐在餐桌前看她在那里忙,然后一起提着灌肠走进她家。她老公推开双门的厚重大防盗门的一边,让我们进去,当时正值夏天,只见洛大的客厅里,中间摆着一张大床,大床上用四只杆子撑起大的白色的蚊帐,占据了整个客厅的中心,让人压抑、有点堵心。她忙解释说,一楼凉快,所以就在客厅随便搭了一张床,我笑笑什么也没说。
  她躺到床边,衣帽架上挂着灌肠桶,我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把灌肠桶的皮管上的钳子松开,排气后再夹住,她脱下睡裤,侧躺在床边,我给她插进灌肠管后,不一会儿,灌肠桶里的药液就缓缓流进了她的肠道。按规定,她要保留液体在肠道一些时间,这样才能起到作用。我拔了管子,放好,脱去手套和口罩仍在垃圾桶里,她则躺在床上。
  这时,她老公说,张医生你这边沙发上坐会儿,我就到旁边一个小会客厅的红木沙发上坐下,他沏茶放在我面前,我说不客气,刚吃过饭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就过来了,我们三个就东一句西一句的聊了起来。原来她和丈夫都是高中毕业生,在一个大队上,她还是当地的村花呢,后来被人撮合嫁给了丈夫。她丈夫以前是大队团支部书记,后来当了大队长,再后来就是现在的建筑商,她是丈夫托关系给搞的土地征用工,在一个合作社的商场里工作,后来身体原因就办了病退,每个月也有工资,足够她用的,他们的儿子刚上初中,住校。
  看着她和丈夫很自然和谐的样子,我心里的各种顾虑都打消了,那她满脸憔悴和那仇恨的目光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4、成了她家的朋友
  
  就这样我天天晚上到她家给她灌肠,无论刮风下雨,风雨无阻的给她灌。一个月后,在口服药物的配合下,她自己说自己感觉好多了,小腹部不再隐隐作痛,大家都很高兴,每次去她家出来开门的都是她的丈夫,每天都重复着老一套,就是灌完了之后坐在小客厅聊的内容不同。
  每次完事后我都聊一会儿就赶忙回家,她丈夫总是客气的挽留再玩一会儿,我反问他,你们家有什么好玩的?问完扭身就走。
  一个月的疗程已完,效果也很好,后来她就再也没有灌过。好了的她,会时不时的在吃过晚饭后散步到我家来叫我一起去散步。在散步过程中,她告诉我说,好几年前,他们还住在乡下,儿子在乡下上幼儿园,她丈夫还没有盖这个别墅,但已经在城里接工程项目了,慢慢的每天以工程项目忙为借口不再回家,后来听工程队的人说,丈夫在城里有了女人。
  梅就偷偷跟踪丈夫,发现了那个女人的住处,有一次和自己的两个姐姐就把那个女的堵在路上,抓花了那女孩的脸,打断了她的鼻梁,又狠狠的踢她的肚子,导致怀孕两个月的她当即流产,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回到家的梅自然是被丈夫一顿暴打,也住进了医院。她的兄弟姐妹们一起找到丈夫问罪,最后为了不把自己搞得身败名裂而影响正在起步阶段的生意,只得和那个女的分手,答应在城里买房把一家人接到城里来好好过日子。那个破了相的女人拿了一笔钱当陪嫁没半年就和一个追求她的男士结婚,过起了自己的幸福小日子。
  后来丈夫就盖起了这个别墅,他们一家人也就搬到了城里。起初的这房子和乡下的房子差不多,后来经过多次改造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们一家进城后,过了一段安定的日子,儿子上小学,她被征为土地征用工,有了工作,儿子乖巧听话,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丈夫的背叛,还有那个流产的私生子,他们的日子虽然很平静,但还是再也回不到过去时光了。
  只要回想起丈夫打她时,揪住她的长发往墙上拼命撞击,鲜血顺着头流到脸上,身上,染红了整件白衬衣和灰色西裤,还有面前的地面,而自己却慢慢往下沉,毫无还手之力时的恐怖情景,还有当时那种要死了的绝望感觉,她就会狂躁到胸口像有火要喷发出来一样。
  记得那次被丈夫打过从医院醒来时,已经是被打的第五天,她最终还是顽强的活了下来,但从此也留下了后遗症,只要回想起那天被打的情景,她就会发病,狂躁的砸家里的东西、和人。都说她患了精神病,其实一开始是抑郁,后来变成了抑郁症,再后来有时会分裂,治疗后现在就是抑郁症,每年都会住院一段时间。
  从此,她丈夫不敢再刺激他,甚至不敢对她大声说话。因为在他们的一次争执中,她恶狠狠的对他说,大不了让你全家,你父母、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的所有家人给我一个人陪葬。说完,仰天哈哈大笑,面目狰狞的如同魔兽一般。从此,他再也不敢和她争执,甚至不敢高声说一句话。
  她知道他爱自己的父母和姊妹胜过他自己,那一次争执中的搏斗也是她胜出,她觉得自己有时有超能力,那就是只要看着丈夫那蔑视憎恶自己的眼神和面部表情时,就会回想起他年轻时追求自己那一副诚恳诚惶,追不上誓不罢休的样子,这两种脸谱不停的交替出现在眼前,那抓狂的爱恨交织的烈火就升腾而起,这烈焰足以征服和毁灭这个世界,更别说眼前这个让她恶心要吐的小人,她的丈夫了。
  丈夫不敢再刺激她,而她只要不受刺激就是一个正常人,想到儿子不能没有父亲和享受正常教育的钱,以及一个正常的家。他们就这样相互迁就着平淡的生活着,丈夫给她办了病退手续,她拿着够自己维持温饱的工资,一天在家里给儿子和丈夫烧饭、看家,接送上小学的儿子,没事和邻居聊聊天,说说丈夫的那些恶心的事,大家都劝她想开点什么的,她也在大家的关心和同情中慢慢找到了自己,不再生气,不再和自己过不去,每年春天不舒服时就去住院调理一下。
  她说得平缓,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但说完后那狞笑很让我毛骨悚然,全身发冷。我从一个医生的角度开导她,鼓励她要好好活着,如何学会忘记痛苦,开始新生活。慢慢的她终于开始听自己喜欢的乡村音乐,有时自己也能哼哼几句,脸上开始有了笑意,学习烧各种口味的菜,开始了打扮自己,逐步走出了那段难忘的过去。
  我有时去她家玩,她丈夫也在她去拿水果时表示了感激,说,终于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和有些温和的眼神,吃到了不同口味的美食等,还说,这个家里也像个家了。至此,我成了他们家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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