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爷爷的葬礼(小说)

  一
  麦子刚种上,七十三岁的爷爷去世了。
  爷爷是晚上十二点闭眼的。当时,有很多的狗在叫,母亲喊我起床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夜有月亮。隔着窗子看天,我觉得山里的月亮绝对比平原的大,我在城里姑妈家住过三天,晚上与龙雨表弟到郊外玩耍过,所以,我记得。
  “快穿快穿,你爷爷咽气了。”是母亲在催促,“你爹已经到房子上叫魂儿去了,你快叫你三叔去。”
  外边很冷。
  “爹——你回来——爹——你——回来呀——”
  我听着父亲在房顶上传来的凄凉的叫声,仿佛看到了爷爷就在我的前边慢慢地走着,像平时一样。我呵斥着邻居家叫唤的老狗为自己壮胆,脚下跑得飞快。
  
  二
  灶房里升起了火,母亲与三婶慌着烧水。
  三叔在磨着已经有点生绣的剃头刀。
  父亲在堂屋里陪爷爷。
  爷爷被我们换了床位——现在就躺在几块木版拼成的“床”上,身子下边铺了一层谷杆,头朝着屋门。父亲说,这是为了让爷爷走得顺畅。
  母亲端来了热水,三婶打听着找毛巾和香皂。
  开始给爷爷洗脸了,父亲说:“爹,别动啊,我们给您——洗——脸——了”,后边的话是哭出来的。
  “别动啊,爹,我们——为您——洗——洗脸——啊”母亲边哭边把毛巾放在爷爷的脸上轻轻地拂拭。
  哭声由小变大,由弱变强,刹那达到高潮。
  “不哭了!”三叔叫起来。
  “不哭了,该给爹剃头了。”
  哭声立刻停止,我们都看着三叔给爷爷剃头。
  “木木,”三叔叫我,“你来叫着吧,告诉爷爷剃头了,爷爷可是最疼爱你这个大孙子了。叫吧,叫吧,爷爷能听到的,还会很高兴呢。”
  “叫吧,木子,”父亲说,“你三叔说的有理儿。”
  “叫吧孩子,你爷爷要走了。”三婶也在催我。
  “快叫啊——”母亲推了我一把。
  “咋叫呀?”我问道。
  “说——爷爷,剃头了。”
  “爷爷,剃头了。”我学着叫了一声。
  “对,就这样,慢慢地叫,不要停下来。”
  “爷爷——剃头了。”
  “爷爷——剃——头——了——剃——头——了——爷——爷”我忍不住哭起来。
  “不能哭,这时是不能哭的。”三叔制止我,“哭了,爷爷就不高兴了,不哭,先不哭——啊”我听出三叔的嗓子里有一道山泉。
  忙完这一切,母亲拿来了前几天早已备好的衣服。
  “给爹穿衣吧。”母亲说,“来,木子他爹,你把咱爹托起来,先把旧衣服脱了吧。”……
  “好了,先穿内衣,”母亲边穿边说,“把爹的胳臂抬起来,你顺着爹的手从袖子里递给我,对了,就这样。”
  母亲小心翼翼,有点怕弄疼了爷爷似的。其他人都在轻声地喊着“穿衣服了——爹——穿衣服了——爷爷——”
  外边很黑,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落下去了。狗儿们也不再吠叫,山村的夜每到这个时候都是很静的。今夜依然如此,没有因为我爷爷的去世而改变。
  
  三
  父亲和三叔都成了孝子,只能守在爷爷身边,叫同族长辈们过来议事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我的身上。
  山里的早晨在这个季节里有着侵人的凉意。几户本家居住得也比较分散,要来回翻越几道小岭才能到他们的宅院。弯曲的小路边上,野草将死未死,泛出黄色。叶子上有露水,它们很快就打湿了我的鞋子。脚里已经感到了滑腻,走起来,时不时地还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跑完三家,也没有遇到一个行人——忽然就想起了爷爷,他要是活着,一定又会很早来这条小路上拣拾牛粪了。爷爷在的时候,我也曾像别人一样笑过他——笑他不知道牛粪比不过化肥,笑他不嫌脏常常用手去抓牛屎,笑他不会歇天天驮着背还要早起去拾牛粪……这样想着,不知咋的,忽然鼻子里有一股酸楚涌过,眼泪就极快地落下,打在了我的手上。
  日上三杆的时候,长辈们陆续来了。于是,爷爷的丧葬安排开始了计议。
  “先说去不去火葬吧。”族长六爷开言便提出了关键性问题。
  “不去!”父亲极快而又极坚决地说道。
  “能行吗?”另一位长辈提出了疑问。
  “管他行不行,就是不去!”父亲愤愤地说。
  “上月,豹子他爹那事,咱可得想着啊?”六爷说。
  “我就要把俺爹偷偷埋了,看他哪龟孙敢来扒!”父亲像是来了火气。
  “大哥,”三叔接过话来,“你别老是犯犟,叫我看这事还是等二哥回来再定吧。”
  屋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烟雾缭绕。我忙着给长辈们又倒了一杯开水,同时又给他们每人再递上一支香烟。
  “老二回来也不中,我不会听他的。”父亲拧了拧脖子。
  “好好,不再争了。”六爷说,“先说说别的事吧。棺材让谁去买,先打发人走吧。”
  “二哥没回来,没有钱啊。”三叔怏怏地说。
  “娘那个脚,恁俩就不会先拿出来些钱?”六爷的声调提高了几度,“俺毛柴哥这些年算是白给恁俩拾牛粪了。”
  “别骂,六叔您是不知道,俺仨立过协议。”父亲在六爷面前向来犯软。
  “啥协议,我咋不知道?”
  “平时照看俺爹是俺俩的事,送终花钱,就是老二的事了。”
  “哦,已经说过了?”
  “嗯,说过了。”
  “那——老二几时才回来呀?”
  “快了,”三叔接过话说,“夜里俺们给爹穿好衣服,就给二哥打过电话了。他说天一亮就动身回来。”
  六爷吸了口烟,看着三叔说:“电话里没说去不去火葬?”
  “没说。”
  “那你是咋打算的?”
  “我想着咱也不能硬去用胳臂拧人家的大腿,火葬又不是就咱一家。”
  “你敢!”父亲突然站起来,“咱爹他受了一辈子苦,啊,死了还要去受火烧的罪?惨不惨?可怜不可怜呀?再说,人死了连个囫囵尸首都落不住,要我们这些孩子啥用啊?”
  “人死如灯灭,还知道啥呀。”一位长辈说。
  “胡说!”父亲呵斥着,“人死了,还有魂儿啊。要不,咱们给死人洗脸穿衣时为啥还要叫着对他说呢?还有送死人上路时,过河放鞭,一路撒着纸钱,那是为啥?不都是要给死了的人买路搭桥吗?我可听俺爹说过,他这辈子不只听到过一次鬼哭呢!爹还告诉我那都是些可怜的野鬼。”
  “算了算了,”六爷不耐烦地打断了父亲的话,“你也不看看都啥年月了。人比我小,这谋事咋还没有我能跟上形势啊?孩子们连初中你都不让念,娃子闺女早干几年能给你挣多少钱呀?不是我说你,犟犟犟,早晚吃亏了你才知道锅是铁打的!”
  六爷的话勾起了我内心的隐痛,升初中那年,父亲硬是把几次叫我的老师给赶走了。
  “那还咋往下说呢?”六爷说,“大弦都定不了,就不知道该偷着办,还是该明着办了。”
  “偷着办,不去火葬场!”父亲站起来说。
  “我看,还是等二哥回来再定。”三叔说。
  “看看看,恁俩都说不到一块儿,让俺们做难来了不是?”六爷站了起来,“算了,还是等老二回来再说吧。”
  六爷向门口走去,别的长辈也都站了起来。
  “老大,”六爷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对父亲说,“我觉着你还是再掂掇掂掇,不去火葬怕是连村长那关也不好过。埋豹子他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爹到了今日你不会想去火葬的。你也是五十多的人了,紧该长点记性了,啥事都不能一头碰死南墙上!”
  爷爷的葬礼安排就这样不欢而散,什么结果也没有。
  
  四
  二叔是中午时候到的家。
  对于爷爷是否火葬的问题,父亲与叔叔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母亲虽然站在父亲一边,但是在族家议事的时候,妇女们还是不能近前的,因此,父亲始终孤独少援。但是,父亲仗着家中老大的身份,怎么也听不进去别人的劝解,甚至还差点儿动手打人。
  帮忙的本家一个个先后回来了,有买菜购物的,有借桌子板凳的,有出外报丧的,还有从墓地回来的……我们家不大的院子里渐渐挤满了人。厨师们显出了慌张,做好的一锅饭很快被一拨人吃完,于是,喊叫着再拿面条来,解释着很快就会做好。吃过了饭,有人问清了明天的工作安排,开始出门离去——这些一般都是只干活,不管事的人;有人喊叫着要找父亲和叔叔们——这些一般都是管事的长辈们。嘈杂嚷乱了好一阵子,院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夜幕再次降临。月亮的清辉渐渐漫过来。村子里的狗又开始了狂吠。冷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桐树上,有几片落叶在混沌的月色中飘旋。
  我坐在堂屋门口,守在爷爷床前。爷爷穿着崭新的衣服,比活着的时侯干净多了。一块新手帕盖在爷爷脸上,头已经被剃得净光。板铺前摆了一张矮小的方桌,方桌上放着三碗供品,供品后点了一支蜡烛,供品前放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柱正在燃烧的香条,香条上有长长的香灰,香灰落下来掉在香炉里或是桌面上。方桌下,对着爷爷头部的方向,放着一个瓦盆,瓦盆里有烧过的纸灰。纸灰就是爷爷在阴司要化的纸钱。到了埋葬那天,这个盆子只要用白纸麻绳一封,就是爷爷的“牢盆”,在葬礼上烧过的所有纸钱都可以暂时保存下来,在出殡的时候,由母亲捧着送到坟上,反盖在封好的坟堆上,在给爷爷送完了第三遍饭汤的时候,由母亲亲手把盆子打破,以便散了里面的纸钱,为爷爷买通到阎罗殿去的路上的所有大小鬼魅,不让他们难为了爷爷。此后,爷爷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都是我在别人家办丧事的时候听来的。想着这些,我就想起了父亲——是啊,把爷爷烧了,也不让装棺材,还不让起坟堆,那爷爷的魂儿可该咋办呢?听说把守阎罗殿的那些小鬼判官们都是很贪财的。村长只管照着上边的话做,他可不会管我爷爷会不会在阴间里受罪呀。
  ——这样看来,父亲是有道理的,只是父亲没有说出这中间的理由罢了。
  大门外传来了哭声,哭声很快地向我靠近。哦,是姑姑回来了,我忙起身去搀扶姑姑。姑姑爬在爷爷床边,哭得特别悲哀。母亲和两个婶子都过来劝她,也陪着哭了一阵,她们才互相安慰着罢了哭声。
  换过了第三支蜡烛以后,父亲和两个叔叔来到了堂屋。
  “说住了?”母亲问。
  “哼!”父亲还是忿忿的样子。
  “说好了。”二叔说。
  “咋办呀?”姑姑问,“烧还是不烧?”
  “烧烧烧!”父亲高叫着跪扑在爷爷的身边,放声大哭,“爹呀——你真是可怜啊——人家都要把你烧了啊——你叫我咋办啊——啊哈哈——我的爹——呀——啊哈——啊——哈”父亲边哭边把头磕碰着爷爷身子下的木版。我不由也伤心起来,跟着放声大哭,身边的人也都哭了起来。
  
  五
  虽然接近初冬,天气也很凉了,但是在床上躺了将近两天的爷爷还是发尸了,肚子鼓了起来,嘴里也开始流出液体,发出刺鼻的气味。
  我们一家都是没有本事的人。父亲只知道种地。三叔除了种地外,闲了的时候到外边收一点破烂转卖。二叔虽说在城里做事,可我早听说他下什么岗了,日子比我们也强不了多少,而且,昨天还听说,他回来就带了两千元。他可能还不知道山里现在办丧事火葬时要化多少钱的。好在父亲三叔也没有为难他,各人也拿出一千,交给了帐房里的管事,让他们看着去花。
  爷爷真的要被拉往火葬场了。
  村长问父亲要不要打电话让火葬场的车来接,父亲恨恨地说:“接啥接?俺哪有那五百块啊?谁不知道把人烧了还得再给人家几百块呀?娘那脚,不把人坑死才怪呢。”
  “你骂啥呀?”村长呵斥父亲,“就坑你一家了?这是国家政策,你还想造反呀?说吧,咋往火葬场送?”
  “俺和俺木木用架子车拉!”
  “中!现在我就去村委给你开证明,让木木跟着我去拿吧。”
  “啥?烧俺爹还得要证明啊?”
  “你想着呢!没有证明,人家还不给你烧呢!”
  “娘那脚,真是放屁过箩——细隔,不是怕政府,哪龟孙愿意把人送到他们那里呀。”
  “又骂呀?你这嘴真得拿针把它缝上了。走吧,快去开证明吧,越磨蹭越晚,今天就回不来了。”
  “村长村长,先别走呀。我想——”父亲的语速先快后慢。
  “有啥话赶紧说,我也不想让你爷们儿摸黑赶路。”
  “你看俺家的坟在北坳,那里谁会去呀?就让俺给俺爹起个坟堆吧,也不占别人家的地,你答应俺吧,俺给你跪下了。”父亲真的跪在了村长面前。
  “您就答应吧,”二叔说,“咱这山里又没有公墓,起个坟头算是留个记号,烧纸的时候好找呀。”
  “我也给你下跪了,村长”三叔也跪下了。
  “快起来,快起来,”村长忙着扶我父亲,“唉,都知道你们兄弟是孝子啊,可,可这,可这政策,还得要啊。”
  就要站起来的父亲重又跪下,“你答应不?你要不答应,俺兄弟俩就不起来了!俺就知道政府就是村长,你要不说,上边咋会知道呀?”
  “你,你你,你这不是逼我吗?快起来,不起来我就狠心走了。”
  “你走吧,走了俺就不去火葬场了。”父亲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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