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pK大奖赛”】铁剑侠(小说)

主持人陈琨手持提示卡介绍道:“下一件宝贝是一件很奇怪的兵器——铁剑,其实不是兵器奇怪,而是持宝人的留言怪异。我给大家念一下:‘持宝人,铁剑侠,男,现年四十七岁,齐鲁高氏后裔,孔夫子衣钵传人。关于此剑,本人能用人格保证它绝不是赝品,存世年代至少四百载!’咦,这到底是一件什么东东?咱们还是有请持宝人上场吧!”
  “有请铁剑侠!”
  华豫之门徐徐打开了,我手捧着一架自己用石膏模铸的奇形怪状的剑座,剑座上斜倚着一把长四五十厘米的铁剑,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台前。
  “各位专家好!大家好!美女主持人好!”
  打完招呼后,我把剑座交予左臂夹携着,伸出了右手和美女主持陈琨握手。
  “美女主持,你怎么有点紧张呀?是因为见到了我这个铁剑侠么?”
  “俺不紧张呀!”
  “那你手心里怎么都是汗水呀?”
  陈琨很迷惑,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这时,剑座差一点从我手上滑落了。
  “哎呦,小心点!是您紧张了,你看你手上有汗额。刚才你和我握手,我还真有点担心你把你的宝贝摔了呢!”
  “甭担心,这把剑没那么金贵,俺还拿它劈过柴呢!”
  “还敢劈柴?厉害!还是赶紧让专家看看,给个说法吧!”
  我走向了专家席,把剑座放在杂项鉴定专家蔡国生老师与青铜器鉴定专家贾文忠老师面前。
  贾老师首先发了言:“看你这尊剑座很新,你敢保证这把剑至少存世四百年吗?”
  “贾老师真是慧眼,这尊剑座是俺上个月刚刚用石膏模铸的!”
  蔡老师说:“哦,那就请你说说你的这个宝贝吧!”
  我说:“好的,提起这柄剑嘛,那就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说起。那时候俺家住在农村,爹是生产队会计兼仓库管理员,庄西头寨河外面有一座生产队的大仓库,仓库里堆有一大垛粮种,爹每天夜晚得看库,不然就会有人来偷粮食。俺那时候七岁,就陪爹每晚住在大仓库里。仓库里面很宽敞,又有明亮的电灯,玩耍起来特别得劲!俺在仓库里玩着玩着便发现了一件奇怪的物件,那应该是一把铁制的刀具,有我小胳膊一样长,一寸多宽,中间厚两边薄,看起来就像乌黑的鲫鱼背,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俺就拿给爹看,俺爹告诉俺,那是古代的短剑,打仗杀敌用的!俺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它和大戏台上的道具剑不太一样,道具剑比它长,剑头尖利,明晃晃的,而这把剑通体乌黑暗红,剑头呈半圆形,很钝。剑身虽两边开刃,但也都不够锋利,使劲砍在木头上,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更为奇怪的是剑身还不是直的,呈微微的弧形。俺就问俺爹是啥原因造成的,俺爹说他捡回来的时候也没在意是不是弯的,有可能原本是直的,后来生产队里的劳力们天天拿它翘茓子,就被掰弯了。”
  俺接着问俺爹:“爹,这是你拣的?从哪儿拣的?”
  “说起来话长了,爹当时捡回来的是两把一模一样的,就扔在这大仓库里,不知道啥时候就剩下了这一把。”俺爹回道。
  这一下就点燃了俺浓厚的兴趣,非缠着俺爹给我讲清楚这把剑的来历。
  俺爹抽了一口旱烟,接着说:“十几年前县里为治理洪涝灾害,就计划开挖一座水库,就在咱们村东南三里的前刘庄门口工地上挖开了一座古墓,那墓用青砖砌得像座碉堡。河工们好不容易打开了券顶,现出了一口红彤彤的漆木大棺材。撬开棺盖,里面躺着一具穿着古代官服的尸身。那官服非常鲜艳,可是一见阳光很快就变成了灰黑色碎片。河工们把尸体从棺材里面拉了出来,棺里除了两把陪伴墓主人的剑再没有别的物件。河工们怕晦气,就把尸体浇上柴油烧了。爹当时是工地上的记分员,因为忙于工作,没顾得上前看热闹。傍晚收工,我从古墓附近经过,墓砖已全部被挖光了,棺材和尸体都已不见了,可能被人重新掩埋了。新挖的港沟下面泥水坑里就丢弃着两把带着木鞘的短剑。农村人迷信,没谁敢要死人的东西。周围死寂一片,脊背有些发冷,我壮着胆子翻到沟下,捡起这两把剑仔细瞧看,木剑鞘上蒙的皮子已经腐烂了,木头上刻有精致的龙纹。我拔剑出鞘,剑身闪着寒光。我有些犹豫,想把它重新丢弃了,但是想想这是两件古物,就此沉没在河底实在可惜,最后我扔掉了剑鞘掂着两把剑回去了。走到村头,想想还是别拿回家为好,于是就打开生产队的仓库门把它们丢到了仓库里。”
  “爹,这么说这把剑已经有十多年了?比我还大呢!”
  “傻货,它是在这仓库里十多年,要说年纪嘛,不知道比你爹还大多少倍呢!”
  “爹,这把剑送给我行么?它是你捡的,不算生产队里的财产!”
  “你要他耍什?”
  “我要帮娘劈柴!”
  “……好吧。”
  我于是就挥舞起自己的宝剑在仓库里到处冲杀。
  我用尽了各种办法想要把剑身给掰直了,可它总是不听话,给掰直了,放开手它还会弹回来,我就想把剑头磨尖一下,在井台大青石上磨了好几天,那个半圆才变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我就请小生哥帮我把剑刃磨快,他说不行,刃太厚了,需要磨剪刀的师傅先来戗一戗,一想到这么麻烦我就放弃了,于是这把剑就不能砍只管劈了。爹把小臂粗的木头都锯成了整齐的一截一截,我拿宝剑一下把它们劈成了两半,再一剑劈成了四块,真带劲儿!剑把原来应该镶有木柄,现已消失了,因为生锈有些剌手,我就用破布头缠了个剑柄,我还在凸起的剑脊上用钢钉使劲地刻画,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国强”两个字。
  后来我到县城上中学,再后来下放户回流,我家搬回了县城,县城做饭烧的都是煤块,几乎就没再用它劈过柴。
  再后来我去外地上师范,就完全把我的“宝剑”给忘了……
  十多年前我开始喜欢收看“华豫之门”节目,看着看着,就突然脑洞大开了。灵光乍现,我的铁剑会不会也是一件宝物?
  根据自己掌握的有限考古知识判断,那应该算是一件文物。况且它有着确凿的来历,从古墓里发掘出来的。我一阵的欢喜,这么多年怎么从来就没有想起它呢?它现在又在哪里呢?
  爹已经去世十几年,娘一直和我住一起,我首先问俺娘,俺娘虽已耋耄,但耳不聋眼不花思维清晰,可就是不记得从农村搬家是不是带回了那把宝剑?
  东城老宅已经好几年没人居住了,堆满了杂物。我利用周末仔仔细细给老宅打扫了卫生,辛苦了两天,结果一无所获。
  唏嘘哀叹了一段时间,我还不死心,又一次趁周末回老宅翻箱倒柜。无奈放弃的我正准备锁门走人,突然看见房梁下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小包袱。那包袱很小,不可能装得下宝剑的,但是挂包袱的橛子却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走了过去踩住一个凳子凑近了一看,嘿,宝剑后把手那五棱的扁铁块像个滑稽的小丑正冲我笑呢,原来剑被当做一根铁橛子深深插入了墙缝里,只露出剑柄,用来挂东西。
  我使劲拔出了宝剑,可怜它已经不成样子了。剑身包裹了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锈。我找来一块破布小心地擦拭着,奇迹出现了,那层厚厚的白色的锈竟然被我一点点地擦掉了,露出了乌闪闪的剑身来。这真是令我喜出望外!原来剑身包裹的并不是锈,而是一层厚厚的盐碱土硝,简直是奇迹!一把铁剑在盐碱潮湿的环境里苦撑了二十来年竟然没被锈蚀!清理到最后,除了被我磨成三角的剑尖略微锈蚀外,剑身一如从前,连剑脊上我用钢钉刻画的“国强”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也没有消失。
  我捧着宝剑亲了又亲,接着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地把它包起,抱在了怀里,推着自行车步行两公里回到家里。我冲进屋里,把布包放到俺娘的手里,然后抱着老娘亲了又亲。妻好奇地走过来,我又抱起了她亲了又亲,她俩都被我亲蒙了。
  等我打开布包时,娘笑了。
  妻却瘪着嘴说:“一把破剑,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
  我开心地笑了,再次把妻高高地抱起。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天天念叨的原来就是这么个破东西?你还真指望它是件大宝贝?”
  “不管是不是宝贝,它是我失而复得四十年的朋友,我俩的缘分可是咱俩缘分的二倍呀!”
  “那好,从今儿个你就跟它过呗!”
  ……
  “好了!好了!这幸亏不是现场直播,鉴定会都成了你的故事会了。说得那么热闹,到底什么货色,还是请蔡老师评判吧!”专家王小沪老师打断了我。
  “几位尊敬的专家老师,我的这段故事,除了母亲和妻子外,你们是第一拨知道且听我讲述的人,在下给你们鞠躬了!”
  “持宝人,我看了你的自我介绍,说是齐鲁高氏后裔,孔夫子衣钵传人,这是怎么回事?”
  “黄老师,在我家乡县城东关高家虽非名门却是大户。根据老家谱记载,高氏一族是明代初年从山东迁来新蔡的,春秋末年齐国就已经是‘田、陈、高、国、鲍’五大家族的天下了。在后来的历史中,齐鲁高氏一直是名门望族!”
  “所以您就自诩齐鲁高氏后裔?那孔夫子衣钵传人,意味着你一定是位教师,对吧?”
  我双手合十称是。
  蔡老师说:“那么持宝人,我想问一下,你们高家的老族谱你带来了么?说不定那东西首先就是件宝贝呀!”
  “老族谱我根本没有看见过,听我老叔公经常念叨过。文革时期害怕红小将抄家,都塞到炉膛里了。不过老叔公厅堂里挂的一幅道光年间的匾额‘坤仪益寿’确是真的。匾上记载高氏祖先国珍、国宝两兄弟是名医,回春妙手医好了巩义知府母亲的怪病。知府在自己母亲八十寿辰之际,特作匾额馈赠给蔡州高氏。”
  “奥,这件事还是挺新鲜的。自古都是老百姓给官僚送礼,但官僚却主动给你家送礼。那副匾额说不定也是一件宝物哟?”
  “可惜原件文革时堵猪圈被猪啃光了,现在的匾额是叔公改革开放后请人打造的复制品。”
  “嘿,我发现你这人说话尽是大喘气儿!感情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呀!”黄鼎老师打趣道。
  “那谁有办法?十年动乱全中国不知有多少传世宝贝被毁于一旦,何止我们高家一族!”
  “持宝人,从你言谈和书面介绍可以看出你的历史知识和考古知识很丰富。那我问你,中国古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铁剑的?”贾老师问道。
  “玉柄铁剑出自战国,铁剑的大量使用应该开始于汉代。”
  “那么汉代的铁剑什么样子?你这把可能是汉代铁剑么?”
  “我想不是的,汉代铁剑有两种,一种是用来格杀的,说是剑长五尺。用现在的长度单位换算,得有一米一到一米二,也够长了;另一种不足三尺,是绑在长杆顶上,类似于戈矛,它窄狭锋利,就像现在的匕首。”
  贾老师笑道:“呵,看起来为了这宝贝你还真的下了功夫哇!”
  蔡老师说:“我说高齐后裔,汉代铁剑应该还有第三种,与你的这把很相似的。”
  “蔡老师您说的应该是汉代墓葬中的明器铁剑吧,但我这把显然不是。汉代冥器铁剑虽然长度基本也是四五十公分,但它们的样式基本与古代青铜剑一样前尖后钝,因为不是实战兵器,它们基本都采用的是铸造工艺,用含碳2%以上的液态生铁一次铸模成型。这种铁杂质含量高易锈蚀,所以汉墓内别说没有铁剑出土,即使有也基本都是铁渣一坨。您请看我这剑,它沉重致密通体乌黑。我虽然说不出这是什么制造工艺,但它显然是一件精工细作品!”
  贾老师说:“说到铸剑,首先要普及一下中国古代的冶铁技术。古代冶炼生铁的技术最早发现于中亚,但是由于炼铁炉过小鼓风力弱,只能炼出海绵状的块炼铁。从春秋晚期开始,中国在炼铁技术上就开始独领风骚,竖式炼铁炉成了生铁冶炼的主要设备。到战国初期,我们的祖先已经掌握了脱碳、热处理等技术方法,还发明了韧性铸铁,到战国后期又发明了可重复使用的‘铁范’;西汉时期出现了坩埚炼铁法,在半融熔状态下将生铁炒炼、脱碳成熟铁或钢,称之为‘炒钢’技术;至东汉已经掌握了将钢铁制品进行多次折叠锻打的‘百炼钢’技术,还出现了将生铁和熟铁合炼成钢的‘灌钢’技术,等等。上世纪末开始的徐州狮子山楚王陵考古,发现陵墓内保存着一处完整的西汉楚王武库,库中堆满各式成捆的实战楚汉兵器。经过现代考古分析,上述几种古代的先进冶铁炼钢技术在这些兵器中都有大量具体的体现。这些汉代兵器虽历时2000多年,依然锋利无比。”
  “持宝人,我举这个事例,你知道是为什么?”
  “贾老师,您的意思就是俺这宝贝有可能是汉代的?”
  “你的悟性很好,我是说汉代打造铁剑的技术已臻完美,但是你这柄剑到底是不是符合那个时代的技术特征,还得做具体分析。”
  “奥,那就是说是不是还不一定呢?”
  贾老师戴上了白手套,捧起铁剑仔细端详……
  “持宝人,你事先已经做了不少的功课,那你能说一说这剑身通体乌黑暗红是运用了什么工艺吗?”
  “贾老师,刚才您提到了东汉时代的‘百炼钢’技术,就是将炒钢经反复折叠锻打变形而制成的钢及其工艺,其特点是反复加热锻打。多次反复锻打可排除钢中夹杂物,减少残留夹杂物的含量,从而使其成分趋于均匀、组织趋于致密,细化的晶粒可以改善钢的性能。宋代科学家沈括的《梦溪笔谈》记载:但取精铁锻之百余火,每锻称之,一锻一轻,至累锻而斤两不减,则纯钢也,虽百炼,不耗矣。此乃铁之精纯者,其色清明,磨莹之,则黯然青且黑,与常铁迥异。尊敬的贾老师,您看我的这把宝剑不是符合这些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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