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菏·遇见】老父泪(小说)

  巍峨的北极山在沉睡。
  淡淡的月光中,北极庙若隐若现。
  北极山下,是一块方圆数十平方公里的小平川,叫东阳川。在东阳川与北极山的接壤处,有个布局方正古风犹存的小村庄叫神村。在村子的东南方,有个刚修建起不久的小院落,从门楼上悬挂的两个红灯笼和大门上虽有些许损毁但仍颜色鲜艳的红对联上,显示出这家娶过新媳妇的时间不是太长。
  正房里早日没了灯光,但从半开启着的窗户上冒出丝丝烟雾来看,屋里的人并没睡去。这正房的主人叫唐地生,七十有六,人称“唐三爷”。
  不错,唐三爷无法睡觉,因为西房里的儿子儿媳嘴战正酣,且愈吵愈烈,大有升级之势。
  “你这个女人,还有完没完?”
  唐有才压低声音吼道。听得出来,虽然是吼,但明显底气不足。
  “龟孙,王八蛋,你骗谁?和老娘结婚前你说甚来?你不是说你家在城里买了房子吗?你不是说要搬到城里去住吗,你到是搬啊!都半年了,连个屁影儿也没有。龟孙,王八蛋,你敢骗老娘?”
  “吼低点不行?别让大听见喽。”
  “听见怎样?他听喽又能做甚?我就是要他听,哼,爷儿俩搭起伙来骗我,当我是傻子?你大也不是甚好东西,老不死!”
  “你,你好狠心,你盼着我大死?”
  啪啦,呯,这是摔破碗的声音。
  “我就盼着他死,怎样?死喽利索,少累赘。”
  “你!不可理喻。”
  “谁不可理喻了,‘在城里已经买好房子’是那个王八蛋说的?”
  “我说买就买了,骗你干什么?动不动就摔天摆地的。”
  “呸!到现在了,你还撒谎?要早知道你家是这个穷样,打死我也不会嫁给你这个窝囊废。哼!”
  啪啪,这是巴掌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脆响。这个部位,该是唐有才的脸。
  “打我干啥?有话不能好好说?”唐有才哼哼着说。
  “你妈B,打你还是轻的,三天内我见不到城里的房子,咱俩就离婚。”
  “你说离就离?”
  “走着瞧!”
  咣当当,这是铁茶缸摔在地板上发出的响声。
  吵,打。吵了一晚,打了半夜。这样的吵闹打斗,唐三爷听到不是一两回了。
  好不容易熬到小俩口吵累打完架静下来,唐三爷反而没了睡意。
  他碾转反侧,左思右想,想了很多,脑子都快想炸了,还是没想出个妥善的办法来。老人不觉眼泪滔滔而下:唉!有才,儿啊,你妈死得早,你上没哥哥姐姐,下没弟弟妹妹,孤孤单单,大又没出息,我都七十几岁了,就种那三亩薄地,一年到头,卯足了劲,也就收入千把来块。城里那房子,一平米三四千,贵啊。再说,为了给你娶媳妇,除花光了我几十年的辛苦积蓄,前后又借了二十好几万,能借的都借遍了,向谁家借去?就这一大笔饥荒,还不知道怎还,大我连死的心都有,愁死了。要是再在城里买房子,那不是做白日梦?可不在城里买房子,眼看着这娶回来不到半年的媳妇,要保不住了。这可怎办?有才啊,是你命苦,还是你大我八字不好?
  窗外,呼呼地刮起来东北风,吹得柳枝乱摇,电线鸣鸣地叫。唐三爷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天花板,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青了又紫,紫了又黑,眼泪打湿了头枕:“唉!罢了,罢了,看来,我只能走这一步啦。”
  这一晚,他彻夜未眠。
  天蒙蒙亮,鸡刚叫过头遍,唐三爷就起床了。他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到儿子的新房窗下,低声说道:“有才,大去了。”
  “这天还早,大你去哪?”
  “去城里,买,买房子。”
  “大,你等等,我和你一块去。”说着,唐有才就要起床。
  “你,躺下!”媳妇一把将他摁在头枕上:“想干吗?”
  “我。”有才欲言又止。
  “你,你什么你?别管闲事,睡你的觉,去买房子,拿空气买?日鬼哇。上午去我妈家,当着我大和我妈的面,咱把买房子的事说清楚,说不清楚就离婚。哼,老少骗子!”
  唉!唐三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唐三爷神情恍惚,东倒西歪地出了村子。他低着头,抹了把眼泪,迷迷糊糊地向前走着,走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
  走出二里多地,唐三爷突然站住身形,回头望着在黎明中隐现的村庄,呆了一会,又蹲下来,掏出一支廉价劣质香烟点着了,狠命吸了几口。一支完了,又接上一支抽,一连抽了三支烟,才叹了口气说:“唉,还是厚上脸皮,到本家哥那里试试运气吧。”
  一座巨大的铁门,门面上镶嵌着金光闪闪的磨铜合页、门抓和门栓,豪华而气派,象征着户主不俗的身份。本来唐三爷已经举起了敲门的手,但终究还是没落到铁门上。他又坐了下来,掏出一支烟点上,忽明忽暗的烟头,像颗将要隐去的星星。
  一直等到天光大亮,唐二爷才敲响了本家哥的大门。
  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本家哥,而是老嫂子。一看是唐三爷,那张满是皱纹的黄婆脸一耷拉问道:“是老兄弟啊,有事?”
  “我,我。”唐三爷吱唔了好一阵,才壮着胆说:“我想找哥,看能不能周转一下,帮我救个急?”
  不提钱便罢,一提钱,黄脸婆眼一瞪说:“什么,还借?老兄弟啊,已经借给你五万了,那还有钱再借你。再说了,借给你,驴年马月能还了?对不起了老兄弟,你想想其它办法吧。”
  “这。”唐三爷老脸一红,低着头说:“老嫂子,我哥他,起床了没?”
  “你不用找他,没用,他还得听我的。老兄弟,对不住了,我还要继续睡觉,你走吧。”
  说完,眼皮一翻,咣当,把大铁门关上了。
  想想其它办法,还有啥办法可想?望着本家哥家的大铁门,唐三爷眼泪汪汪,愣了半天。
  从本家哥家出来,唐三爷漫无目的地走出村外,走一步,叹一口气:“唉,有才,儿啊,你真混,你怎能背着我,偷偷许诺了人家姑娘?要不是你们因为房子的事不断生气吵架,大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儿,你傻呀,怎能给人家姑娘说,咱已经在城里选好了房子,预付款也交了?还说因为急着结婚没赶上装修,等过了新婚蜜月,马上交完房款,然后找家装潢公司好好装修一下,不出三个月,就能搬到城里住了?你这不是明着哄人家吗?这到好,人家要房子了,咱该怎么办?唉!罪过。”,
  老人家越想越伤心,可以说伤心欲绝。
  唐三爷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儿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咱家这条件,穷得叮当响,为了给你娶媳妇,去年大我硬着头皮给你盖了新房子,东借西凑的,欠下一屁股饥荒。儿子,你也知道,在媳妇身上花了不少钱,光彩礼就要了十几万,还不包括三金、坐席钱和过礼钱,连盖新房子,欠下二十几万。大我七十六岁了,身子骨也不怎么好,眼前就只你一个晚生独个儿子。虽然你在村里当个民办老师,可一个月只挣人家五六百块,连吃饭都不够,这么大的饥荒,咱爷儿俩怎还?要是再在城里买套住房,面积不要说大了,就说八九十平米的吧,连装修下来,没有三四十万哪能行?这不是要大我的老命吗?”
  哭了一会,唐三爷看看东方已经变得血红,不时有早起的人下地干活去。他扔掉烟头,用脚抿灭了,强睁开昏花的老眼辩了一下方向,哭着说道:“唉,有才,儿啊,大我只能走这一步了,没办法啊。以后,你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啦。唉!”
  唐三爷起身,向村子望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缓缓地向北极山方向走去。
  时值七月,矫阳似火。北极山小庙外陡峭的东山坡上,十几个村姑正钻在茂密的松林灌木从中,他们边采摘着青翘边聊天,十分热闹,不时有爽朗的笑声飘出树林外。
  “噢,山花,你带水来没?我渴得要命。”
  问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少妇,叫紫薇,身材高挑,面目娇好,肤色白皙。她抬头望望头顶上的太阳,擦了一把汗水,张了张干涩的嘴唇。
  “你傻了不是?小庙大殿后的石洞里有股甘甜无比的泉水,来这山里干活,还用带水?嘻嘻。”
  回话的山花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人,身材矮胖,面色黝黑,丰乳肥臀,穿一件褪了色的藏蓝长袖衬衫,一弯腰,后露股沟前挺胸,高耸的乳房几乎要从上衣里蹦出来。
  想喝水就得到破庙里。
  她们采摘青翘的地方距小庙不足千米,虽然山坡陡峭,行走困难,但习惯了在大山上跑跳的媳妇们,走这点山路就像从她家的炕头到院子里一样地轻松。只是,问话的少妇紫薇天生胆儿小,平时最怕进庙院,总感觉阴森恐怖的,特别是孤身一人的时候,只要一进庙,无论大庙还是小庙,无论有无泥胎,她都一样的面色发白腿发颤,上下牙齿咯咯响。
  “山花,姐,你陪小妹走一趟吧,我一个人不敢进老爷庙,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向破庙方向望了一眼,紫薇下意识地心跳加速。不要说进庙了,只一提起庙,她便先自胆怯了三分。紫薇将一只右手摁在胸脯上,丰满的胸部上下起伏,活像两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看着紫薇那恐惧模样,山花哈哈笑了:“紫薇,我服了你啦。唉,走吧,我陪你去,谁让我是你姐呢?只是,这一下去再上来,怎么也少挣十几块钱。呸,甚么钱不钱的,不说了,走吧。”
  千米确实不远,但毕竟林木茂密,藤萝缠绕,脚下多是绿草青苔碎石,甚是滑溜,加上山坡又陡,很是不好走。俩人拨拉着藤蔓,手拉着手,边走,边说着话,小心翼翼地向下跋涉。
  站在小庙外,紫薇犹豫了。她先是伸着脖子朝破庙院里看了一圈,见没啥动静,犹豫了一阵,才吐了一下舌头,硬着头皮跨进山门。瞧紫薇那害怕的神态,山花止不住呵呵笑了。
  这是座佛庙,始建于明初洪武年间,庙宇不大,却很精致,隐藏在弧形的山坳里。西面绝壁千仞,旋着向北延伸,在北面打个转后又折向东面,与东面长满松树的陡坡无缝相接。石壁间几枝老松弯过身子奋力向上,手臂般的枝桠点缀着稀拉拉几蔟叶子。东面陡坡,时有山石突兀。小庙布局甚是奇巧,主殿后半部分正好镶嵌在一个深和宽各三米多,高十多米的天然凹槽里,主殿两侧各有三间已经坍塌的小廊房,一座行将坍塌的山门诉说着逝去的岁月,浸透了古老沧桑。
  进得破山门,山花眉头一蹙,转身就往小庙的左前方崖下跑去:“妹子啊,我憋不住了,我要尿尿。”
  “懒驴上坡,就你屎尿多。”
  “行,你要是不渴,就等着我。嘻嘻。”
  紫薇本想等等山花尿完再去喝水,怎奈口渴难忍,想了想:山花还在,怕甚?我还是先喝水要紧。没事,不怕,走吧。她自己给自己壮了壮胆,怯怯地,迈着小步,向殿后走去。
  山花尿急,麻利地褪下裤子,那泡尿急冲而出,唦唦作响,有如唱歌。正尿到一半,蓦然听到大殿方向传来紫薇一声惊恐的尖叫,山花吓得一哆嗦,把后半泡尿硬是给憋了回去,急忙抖起裤子,边跑边系裤腰带。跑到大殿右侧山崖下一看,见紫薇整个人像僵尸一样直立着,望着悬崖下那棵丈许高的核桃树,脸色惨白,唇无血色,浑身颤悚。
  “紫薇,你,怎么啦?”
  紫薇惊恐万状,面部抽搐,嘴角颤动,说不出话来,哆哆嗦嗦地指着树上说:“死,死,死人了。”
  “死什么人了,在哪?”
  山花顺着紫薇的手指望去,就见大殿右山墙和壁崖之间有棵丈许高的核桃树。核桃树上吊着一个干瘦的老者,花白的胡子,满脸的皱纹,看上去约莫七十来岁的样子,尸体僵硬,面色青紫,舌头吐得老长。
  山花顿觉心脏狂跳,嘴唇发抖,语不成声:“这,不是,不是……”
  “山,山花,他是我,我家邻,邻居,唐,唐三爷。”
  “唐三爷?我的妈呀!”
  俩人呆了几分钟后,毕竟还是山花胆儿大,一拉紫薇说:“傻妹,还愣啥,咱快去喊人啊。”
  两女边跌跌撞撞向破庙外飞跑,边呼喊道:“不好了,快来人那!”
  惊恐而凄厉的呼叫声,在崖壁间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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