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无花的宇宙(自然·小说)

  一
  夜深了,窗前的风铃摇曳,轻奏摇篮曲。雅茗想着虚拟恋人的事儿,睡眠却迟迟不来造访。
  这里是AiSoft信息公司,在时光大厦7楼。雅茗是软件工程师,主攻图像处理项目。她加班时间最多,领导分了单间办公室给她,也算特殊待遇。暖色调的工作区,配有衣柜、冰箱、液晶电视和床。窗边是时尚玻璃桌,摆着宽屏计算机,几本女性杂志凌乱地压在桌边儿。公司不打考勤,员工只要按时提交成果,随时可以听音乐,玩游戏,吃零食,睡觉……
  上午,楼间电路出故障,大家难得清闲一会儿,就聚在开发部聊虚拟恋人软件,说年前新上市的Home,聘了很多帅哥靓女作陪聊,统称男女电源,还根据各自特长和风格,分幽默型、正太型、总裁型……对方很有素质,就像午夜主持人,生意火到爆……正说着,营养师丁鹏飞推着餐车进来了。红脸深目,络腮胡修理得清爽整洁。他插了句,看来你们经常玩。雅茗说,我没玩过。丁鹏飞说,说明你不寂寞。她低头道,我就一码农,寂寞被代码吃掉了。丁鹏飞说,代码是寂寞的病毒吧!有同事逗趣道,那雅茗就是鹏飞的病毒。因为他喜欢玩Home。所有人笑成一片。
  其实,雅茗半年前玩过一款叫“花开”的交友软件。很长时间里,两人面对虚拟土壤,一块松土、浇水,挖虫……据说,花开了,才可以看到对方的资料,还能相互交流。她喜欢这样的慢交友方式,有安全感和信任感。可跟她搭档过的,坚持不到两月就撤了。她又尝试派派、陌陌、探探……注了册,马上有很多异性黏过来,玩法简单粗暴,她从此不玩了。这会儿,雅茗掏出手机,点进社交产品界面,下载了Home。注册付费后,她选了款逗比型,背景切换到自由风咖啡厅,屏幕送出一排字:亲,我叫开心果,是你男朋友,靠近我,温暖我,来一场奋不顾身的恋爱吧!她噎着似的,好半天缓不过神。开心果说,明白了,你是慢热型。她说,是呆板。开心果说,那叫深邃。她问,有啥区别?开心果说,深邃的女人,一旦遇上知己,破弹即破。她听着这话,没了兴致,退出来了。然后放手机音乐。她下载了很多卡农曲,写代码累了,就大半天大半天地听。魔力般的音符跳进心间,能将她角角落落的疲惫驱除掉。
  第二天,雅茗提交了一个项目成果,暂时不加班了。她换上半袖连衣裙,又从包里取出玉镯,套在葱管一样细白的手腕上,出门逛悠了。路过自由风咖啡厅,有卡农曲的旋律飘出来,挠得耳心痒痒的,忍不住迈进去。刚走两步,见旁边的卡座上坐着丁鹏飞。白衬衣,休闲裤。他络腮胡长得挺快,早晨到现在,露出明显的茬了。雅茗下意识想退出,可目光已经跟他对接上,冻僵似的持续了两秒。她走过去问,你约着女朋友喝水?丁鹏飞说,自己跟自己恋爱。你呢?她说,我路过,看到你……络腮胡,显眼。丁鹏飞脸一红,那尝尝这儿的咖啡吧。
  雅茗坐下,假装陶醉地听音乐,眼角却瞟着丁鹏飞。他不时挠挠胡茬。每挠一下,她就感觉某块记忆的云影在心间漾动。咖啡上桌后,她说,味儿很香,可不敢多喝,怕失眠。丁鹏飞说,那得多吃些猪心。她轻轻晃动咖啡杯,你挺有研究。丁鹏飞说,营养师嘛,习惯从健康角度跟踪和引导客户的饮食习惯。她脸上浸出羞涩,别跟踪,我就呆板一人。丁鹏飞说,那叫深遂。她一愣说,有什么区别?丁鹏飞沉吟片刻,前者理解不了别人,后者别人理解不了你。她呛了一下,都说你喜欢Home,这些话是网上学的吧?丁鹏飞笑了笑,我是陪玩。她问,啥意思?丁鹏飞说,几个月前,有个女同学突然电我,说要离开这世界,临走前,唯一想起的人就是我。我不擅长交流,劝不好她,急得快哭了。没想到这一急,她反倒放弃了轻生的念头。雅茗说,因为你的情绪告诉了她,这世上还有在意她的人。丁鹏飞说,我这才上Home做男电源,开始学着跟别人分享心灵秘语。雅茗掩下嘴,男电源?!那现在你跟她……丁鹏飞蹙眉道,那次她就跟男朋友闹别扭,现在没事了,都快……结婚了。说着,眼神黯淡下来,透出忧郁。雅茗忙岔开话题,我以前玩过花开,比现在这些交友软件更有意思……
  两人又默默坐了一会儿,雅茗说,太晚了,得回去了。丁鹏飞说,那下次早些来吧。她心颤了两下,逃离般告辞了。
  
  二
  翌日中午,丁鹏飞送餐饭时,冲雅茗眨了两下眼。雅茗纳闷着,刚吃几口,见盒底压着猪心,冒着姜葱味的香。她马上去开发部倒水,偷偷瞅同事的餐盒,只有白米饭!雅茗心里掀起海啸,感觉这挺刺激,像潜伏人员在敌营悄悄传递爱情。她想找个人分享这事儿,可翻遍通讯录,大多是不再联系的同学,也有同事的电话,却没私聊过生活。剩下就是家里人,可他们理解不了这些事。
  雅茗的老家黄土村,跟都市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村里人谁丢了鸡,谁谈了恋爱,谁去了寡妇家,要不了多久便传遍。她长相不差,而且刚念初中,身体就开始枝繁叶茂地绽放。可初二忽然开始脱发,老治不好。大伙说她因为玩过盲童卜吉的小鸡鸡,才得这病。她喜欢跟卜吉玩,觉得他可爱。一次卜吉撒尿,她就大大方方去瞧,还告诉他,说那地方长得也很可爱。没想到,卜吉炫耀般跟他阿爸讲了,他阿爸又添枝加叶跟村里人讲,她成了大家眼里的小骚货。她从此不再跟村人玩,把所有时间泡在书本里,学业上一路高歌,最终进了电子科大,开始清心寡欲般的修行。她的头发也不断脱落,到都市后就开始戴假发。这是她的秘密,特别在男生面前。
  午休时,雅茗想找虚拟恋人吐槽,又怕“闯见”丁鹏飞。思忖片刻,她拨通软件商的电话,说之前跟一个男电源聊得很投机,可自己换了手机,忘他网名了。对方让她提供几次聊天时间。她说,忘了,但我知道他真名叫丁鹏飞。半分钟后,对方回复说,是有这人,网名叫聆听。雅茗找着他,头像也是络腮胡,像马克思,还暖男型!惹她笑了好一会儿。接连几天,她避开聆听,把正太型、总裁型、幽默型……玩个遍。也当补恋爱课,想着跟丁鹏飞“下次早些来”的时候,不用那么怯场了。
  可丁鹏飞一直按兵不动,只是雅茗的饭里隔三岔五爆出惊喜:鸡心、龙眼肉、炒山药。七夕快到时,她按捺不住了,干脆选了聆听。聆听说,亲,灯火深处,倾听你内心花开花落的声音。雅茗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说,我心里没开过花。聆听说,我也一样。这些年,奔于生计,早淡漠了离散聚合,习惯做独行者。雅茗问,干嘛不多跟别人接触?聆听说,我一直不太适应都市生活。以前住过You+,就是厂房改的青年公寓。一群合租人,男男女女的,常呆在公共区域,过着群居生活。不到一年,决定单住了。雅茗问,为什么?聆听说,规矩太多,走了家友,来了新人,都要Party。每季度还要考核,不活跃不合群的,会被踢。而且,满空间的荷尔蒙分子碰撞,好些事超过我的接受程度……雅茗问,就没遇到心仪的女人吗?聆听又讲了跟他女同学的事儿,还说,都快住一起了,可后来她又回到原男朋友身边了。
  聆听的话,像夏夜的雨,抽打着雅茗的心。她让聆听放音乐,还是选了卡农曲《ThissongForyou》《AlwaysWithMe》《LifeisColor》。
  过了许久,聆听问,能听听你的心路历程吗?雅茗开始快速叩击键盘,告诉聆听,自己上班后,跟有个同事成了最好的姐妹。不久彼此都交了男友,经常约一块玩。有次醉得厉害,男友送她回住所。恍惚中,她感到对方用络腮胡扎她,鲜活奇妙的感触涌遍全身。然后她承受了狂野的楔入……完了,发现对方居然是同事的男友,一耳光掴了过去。对方捧着脸说,你跟谁较真啊?其实你男友早睡过你亲爱的姐妹了。她辞职信也没写,跳槽了,然后沉寂下来,边工作边学习,沉浸在代码的海洋里……这些年,习惯了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过情人节,一个人唱歌,一个人生病痊愈。这一晃,三十岁了,成了圣母玛丽亚。有时闷慌了,就疯狂看电影。带上满壶柠檬水,到人少的电影院,看《一代宗师》《企鹅》《荒野生存》……看得都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虚幻里了。她又说,自己痛恨那晚的罪恶,却又无比痴念那次的疯狂,无数次在意识里狂热地重演那一夜,以平息体内的卵子们不断发出的自然呼唤。聆听说,亲,我听到了你对爱情的呼唤!雅茗眼润了,说经常加班,没时间呼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聆听说,我唱哄睡歌给你听。也不等雅茗同意,就吟起《亲亲我的宝贝》,一遍又一遍的。雅茗把手机贴耳边,感觉对方像舔着她耳垂,吹进温润的暖气。她又倚在窗边,俯视都市姿影。大街小巷如缀满萤火虫的河流。路对面的青年公寓依旧闪着多彩的光。她看着,神经慢慢舒缓下来,躺回床上,很快进了梦乡。
  
  三
  一晃七夕。单身同事约着过节。雅茗死活不去,说要加班,晚上却在电脑前发呆。快十一点时,丁鹏飞忽然进来了,身上透着酒味。雅茗心头一热,你加班?丁鹏飞说,散步路过这儿,见灯亮着,就,就来瞅瞅。雅茗说,哎啊,加班太投入,忘关掉一些灯了。说着,往墙边的那排灯按钮走去,丁鹏飞正站在那儿,一挪脚,胡茬不小心扎到她脸颊了。那一瞬间,雅茗感觉心里某个冰封已久的洞被扎破,涌出狂潮。她忽地拍下按钮,在黑暗中把脸贴过去,声音水荡荡地说,你,坏!丁鹏飞猛烈地拥过她,用胡子扎她的脸,扎她的脖……雅茗迷醉好一会儿,忽地推开他,不行,太罪恶了。你常这样吗?丁鹏飞说,我是宅男。雅茗问,明白了,你玩Home,网上猎艳。他说,咋会!现在没玩了!
  雅茗狐疑地看看他,笑着撇了撇嘴,走了。
  第二天,同事们回味着昨晚的聚会。雅茗这才知道,丁鹏飞也去了,是被两美女“诱逼”的。雅茗醋劲一下来了,中午也不理他。可看到他络腮胡,身子却有些酥软。晚上加班,丁鹏飞又出现了,说,小心累坏身子。她心里一甜,却嘟着嘴说,我就要这样!又转身丢了句,没事去跟其它美女拼酒量吧。丁鹏飞说,真那样,猪心就藏别人饭里了,然后一把拽住她。雅茗打个趔趄,跟他脸贴上了,醉了似的黏过去……
  雅茗迷恋上了加班。一加班,丁鹏飞会等她,要是没其他人,雅茗就让他上来。她沉醉于他络腮胡带虐般的挑逗,短暂的黑暗,短暂的刺激。几次后,她终于彻底坠入他荆棘般的胡子,跌入狂野的漩涡……她软在床上,脑里忽地闪过那段特殊的记忆,心里又不安起来。分手后,雅茗想着又该换洗衣服了,就回租住的东山小区。下了车,见旁边楼盘大门有熟悉的身影。是丁鹏飞,错不了!她一下莫名紧张和兴奋,悄悄尾随上去。丁鹏飞上了靠门边的单元楼。不久,十三层的房间亮了。
  周末,雅茗跑到物管处租房,说要向着对面楼盘的。拿到钥匙后,又买了架望远镜。晚饭后,她来了新房,进了主卧,拉开窗帘,举着望远镜,调了几下角度,脸上一下溅出惊喜——厨房清晰地装进了镜头里。厨台上摆着微波炉,还有小型清碗机。墙角有迷你洗衣桶。她缓缓移动镜头,卧室出现了,亮着灯,却有窗帘遮住。她哨兵似的守着。十点,丁鹏飞在厨房亮相了。他放了件T恤在洗衣机里,又往微波炉递进一杯牛奶。片刻,取出来,关灯离开。十几分钟后,卧室灯熄了,仿佛电影闪过片花,谢了幕。
  雅茗守了两天,一无斩获。第三晚,她又加班,忙完,拉丁鹏飞逛街。雅茗晃眼睛似的望着他,哎啊,你脸色不是很好吔。丁鹏飞说,没透着气吧。她说,亏你营养师呢!在家得开着窗户。这些细节对健康特别重要。丁鹏飞说,那还不如去郊外清清肺。她撒娇道,哎啊讨厌,我就要你这样嘛。
  第二晚,丁鹏飞的窗户“芝麻开门”了,雅茗成功地捕捉到了秘密。他背靠床头看电视。一连两天都这样。有时他也玩手机,可聆听一直是空闲状态。他果然没玩Home了!
  周末,丁鹏飞约着雅茗踏青。两人去了郊外仰天山。树林里,低矮的农舍像蘑菇一样冒出地面,有鸟儿飞过,在上空划出优美弧线。雅茗看得怦然心动,说简直是世外,好想在这呆一辈子。丁鹏飞笑道,那你要消失了,我就来这儿找你。雅茗娇嗔道,你不消失,我干嘛要消失。
  回来后,她又用望远镜看丁鹏飞。他房子的门窗却关掉了。一周后,门开了,却是一对年青人。雅茗有些失落,不久退了房,把望远镜束之高阁。
  
  四
  转眼仲夏。软件部接到两个急件,雅茗和几名技术员连续加班,还熬到凌晨。她没法跟丁鹏飞一块了。天闷得慌,开着空调也难受,她就关上门,取掉假发,透着气,脑子也没那么沉了。
  有天大清早,走廊上闹轰轰的,楼下的保安也来了。一问才知道,丁鹏飞在街对面的青年公寓里,用望远镜偷窥公司。雅茗说,认错人了吧。保安叹口气,你还替他说话?!他就对着你办公室窗口看。雅茗猛吸一口气,凉得牙也酸了。有同事问,这事有多久了?保安说,前几天发现的。我用望远镜反窥探,才确定出对方身份。以前他晚上好像也上过楼,以为加班,倒没在意。你们公司领导翻了监控录像,资料只能存三十天,查出丁鹏飞半月前上来过一次。待有半小时多。他要么变态,要么是……商业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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