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19年第5期|王好猎:天食,地食

“真的,中国的哲学一开始就和舌头有关。从大禹开始,中国人就把炖肉的鼎作为沟通天人的礼器。”

“那西方呢?”

“西方的哲学一开始就和眼睛有关。柏拉图不是说了吗?不懂几何者做不了他的学生。纯净的数学空间就是他的理想国。”

我还记得那次和云一树沿着乌松河行路时说的这段话。

作为曾经的高校哲学教师,我很容易就能从他的观点做出这个推论:中国的哲学和厨艺是相通的,带着作物和土壤的味道,根子在地上,目的是生活;而西方的哲学和数学是默契的,迷恋光线和空间,根子在天上,目的是超脱。可是我曾经深信柏拉图对食欲的贬低,用了很长时间,很努力地去割开食物与哲学之间的关系,就像在切掉自己身体上坏死的部分。这个巨大的错误仍然像缓释的毒药一样影响着我的生活。

我,叫冯平羽。

一 关外三绝

当冯平羽和韩诗朗在冰岛的苔原上追寻着奥丁的足迹,努力执行着他们“不插电”的假期攻略时,抚西的厨神冯老爷子在祖宅里拥被而逝。

几经波折,当冯平羽从地球另一面回到久别的祖宅,看见正屋厅堂里父亲的遗像和母亲的遗像挂成了一对。都是他们三十多岁时的模样,那时的黑白摄影术都是好莱坞默片时代的风格,把人都拍得很美、很有精神。该流的泪早在飞机上就流完了,此刻她平静地看着父母的遗像,心情反而像照片里父母的神情一样宁静。亲与子,缘分那么深,但究其始终,却又那么可叹:通常父母能见证孩子从无到有,却不能见其从有到无;而子女则正相反。错过了父亲在这个世界的消逝,就好像让父女一世的缘分以巨大的缺憾收场。

但生活还要继续,谁的死亡也阻挡不了太阳照常升起。他们家祖传了几代的抚西老字号冯记炖菜,也还要继续举火烹食以飨四宾。如今独木当门撑着家业的是冯老爷子的义子大涛,不,她立刻在心里纠正自己,什么义子,冯老爷子生前倾囊相授,把大涛视如己出,连大涛的儿子也当亲孙子养在自己房里,她自己,包括店里大大小小的伙计,都把大涛当作冯家的长子,这个“义”字早该在她意识中抹掉才是。整个抚西,除了她亲哥哥大军夫妻俩对此咬牙切齿晨昏诅咒之外,几乎没几个人知道。而她就是有这个分别心,她觉得大涛比亲哥还亲厚,但“哥”字却叫不出口,从小到大一直叫他的名字。

冯平羽在自己七八年没回过的房间里昏昏沉沉醒来,感觉仿佛是几十年的时差,断断续续的梦境里,多少阴阳相望、聚散离合,没有一张面孔可以留得住,没有一声哭泣能寻到方向,清醒时的悲伤是梦境里的摧城风暴,是滂沱大雨,是山风野火……她依稀听到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一瞬间就闻出来是香芹尖炒土豆丝儿。她坐起来,醒了醒神,走到厨房,轻轻拉开厨房门,看见那个宽厚魁伟的背影,只穿一件白背心,露着健壮的臂膀,系着那条藏蓝色围裙,正在往盘子里扒拉炒好的菜。另一个灶口上正蒸着一屉东西,冯平羽一闻就知道是苏子叶蒸鲫鱼。年少时,父亲下厨的背影不就是这样吗?甚至炒菜时哼的曲子都一样。

小炕桌摆上来,怀旧的蓝口碗端上来,红漆筷子拿在手上,多少个日夜前,一家人坐在炕上吃饭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土豆如豆腐,本身味道寡淡,需要别的食材来提味。香芹尖就是她小时候的至爱。这香芹一闻就知道是田野里长的,不是蔬菜大棚里的。大概就是长到脚踝高一点,采下来。鲫鱼也是河里捞的,巴掌那么大,却很肥,大涛只放了一点油,那鱼肚的脂肪自己化成油了,带着乌松河草甸子深夏的香味。她闻到也尝到了,简简单单的一顿晚餐,但大涛准备起来可不简单。

冯平羽在快要吃完时说,她打算后天祭扫完之后就走。大涛愣了一下,“就这么硌硬这里吗?”他的失落显而易见。其实,恰相反,冯平羽一回来就感受到一种黏稠安逸的温暖,即便是父亲新丧也不能冲淡。但就像多年前一样,她绝不要沉溺在小镇的幸福幻象里,这里的家长里短、父兄宠爱、邻人艳羡、祖传美食等等,都在融化她高飞的翅膀,大涛本人也是一种溶剂,是她内心里要防备的危险。是的,她应该认真考虑一下和韩诗朗的关系,他们才是从肉体到精神都等量齐观的潜在伴侣。所以她必须走,越早越好。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父亲,老到的冯老爷子,还埋了一道伏笔呢。大涛从自己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来,这盒子她见过,母亲说是祖辈传下来的,黑漆螺钿、紫铜铰链、紫铜扣。里面放着一部线装书,父亲说是爷爷的爷爷写的。那都是道光年间的人了,当时冯家在泰州。因为被人诬告勾结私盐贩子渔利,被流放到黑龙江。这位先祖待了十几年,发现皇上也没有恩赦他回到故土的意思,于是就死了心在塞外经营家业。他在泰州时就喜欢吃,到了白山黑水,发现食材是全新的,于是就如同神农尝百草一样,考察了多种食材,写了一本《骈园食谱》。二马为骈,冯者,也是二马,就转借了骈字。这食谱历经子子孙孙,终于传到了她手里。

“这是师傅留给你的,里面还有一封亲笔信。我得赶紧给你,放在我这里,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大涛说。

“给我的信我收着,那本食谱,你非要给我干吗?你是大徒弟,就算有什么秘籍,那也是该给你的。”

“那哪能呢?师傅说你虽然不稀罕做厨子,但天分比我可是强多了。这古书一翻开我就眼花了,更别说懂啥意思了。该你的就是你的,你躲多久也得接着。”说完,他就放下盒子走了。打开盒子,那本《骈园食谱》已经发黄,都不忍心翻,纸都有些脆了。冯平羽打开那封信:

闺女啊,我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不论你能不能回来,有一件事爸都要交给你完成。咱们定居东北的第一代先人写了《骈园食谱》,里面说的有些食材,现在找不到了,也不知道是啥,这些年我和大涛琢磨复原出来三十几道菜,但是最后三道,就是写到最后一页的,叫关外三绝,整不明白了。据说是因为有一年涨大水,你奶奶抱着盒子没搂住,掉到水里,进了水,最后一页让水泡了,字儿都糊成了一片。因为这事,差点没被你爷爷给休了。这么多年,我根据字形大约猜出来,一种应该是哈什蚂,一种是鱼,啥鱼没整明白,还有一种完全蒙圈,书上写跟雷有关,你说这地球上啥吃的还跟雷有关?你是咱冯家的人精,这个任务怎么着都得完成,不完成你就不许走。

这个遗嘱,由大涛监督执行。放心,你们一定会完成。

看完信,她不由得升起一股火来。可真是亲爹啊,琢磨了十几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闺女拽回来,不管她已经飞得多高多远。但即便如此,父亲也不应该让她无限倒退,回到起点啊。况且她已经是一个哲学学者,一旦见识过太阳,又怎么能回到不见五指的洞穴里呢?冯平羽的确觉得,四线小城的饭馆生活就像蒙昧者被困在山洞里。诚如西哲所说,人如果做了胃的奴隶,精神上就不会自由。更何况还要一辈子为了满足胃而操劳呢。她心里一直在意父亲不能接受她选择的学术生涯,一个厨子怎能理解学术就像超级缓释的药物,往往要在学者死了之后才能起到效果?他更不理解她都三十了还是单身——在他看来,单身的女人就是没人要。而她也懒得跟父亲说她的几段情史,而且连粉丝过百万的当红学者韩诗朗都在追她。当然,像她这样独立而骄傲的女性,难道会沾沾自喜于沾男人的光?甚至浮世的荣耀加给她本人,她都觉得就如同酒醉般,是转瞬即逝的。不愿回家,刻意疏远,就是因为父亲对她这种生活不理解。不能说是赌气吧,至少是一种示威。绝不为了满足任何人而假装选择一种生活。

所以,她虽然还在思念父亲,还在不时回放记忆里那黄金般的父女间的画面,但她却讨厌这封遗嘱,没好气地把它扔在地上。虽然她一时间确实不想再回北京,更不想回到乌烟瘴气、歧视女性的哲学系里,但她怎么可能为了冯记炖菜浪费青春呢?真是癞蛤蟆想吃炖大鹅。

这种情绪当然也会影响到墓前祭奠时的心情。跪在修剪得如同高尔夫球场一样的墓前草坪上,冯平羽的心情却很纠结,这时哥哥大军突然鬼魅似的出现了。

“我想搬回去住,那么大的院子,你们俩住也太冷清了。”大军说。“行……”大涛刚一张嘴,冯平羽立刻斩绝地说:“不行!爸早就说了,你已经不是冯家的人。甚至你的姓如果能收回来,也早收回来了。”想起自己因为豪赌而被逐出家门的事情,大军既羞又恼,说:“你不让我回去住,是怕妨碍你俩吧?”冯平羽气得抓起祭奠的一个咸鸭蛋扔过去,大军侧身躲过,消失在树丛后面。

但每次经过父母的遗像之前,父亲那浅浅的笑意,就像最柔韧深切的叮咛,冯平羽知道自己没解开关外三绝的谜题之前,是无法离开这个宅子了。

二 知味

蛰伏了多日之后,冯平羽忽然提议说去外面吃。大涛笑着说,自己家是开饭店的,你要出去吃?出去吃也没啥,关键是去哪家,人家厨子都要跑出来和我唠,而且不停地说涛哥,赶上你来,得进后厨指导我两下啊,你说烦不烦?冯平羽说,谁让你在这小地方这么出名呢?我想去吃绿杨馄饨,那家还在吗?就是火车站对面那一摊小吃铺。

你不提我都忘了,早就没了。大光叔老伴前些年得了尿毒症,大光叔最后把店盘给了别人,听说回山东了。四十年前闯关东,如今凡是关里老家还能找到亲戚的都回去了,如今东北可是留不住人。

这还真是让她有些伤情。大光叔多好的一个人,每一颗馄饨都包得特别饱满,冯老爷子也喜欢吃。大光叔认得冯平羽,每次都会问,一碗八颗馄饨够不够?再给你多捞两颗,凑成十全十美。其实哪吃得完啊。想起高中时常在那里等她的那个清秀男孩,是叫刘大擎吧?会和她分吃一碗……她曾好几次想问高中同学,刘大擎后来如何了,可是终究没开口,她清楚,这种不切实际的怀旧,如同在河流上写字,是妄念。

那天上午冯平羽在店里看店员们洒扫庭院,放着二人转《看灯》,一片喜气祥和。以前饭馆只是一层平房,房顶上会晒辣椒、茄子干、土豆片、萝卜干、豆腐干、豆角丝、鱼干、风干家鸡和野鸡,就像给阳光的祭坛。那时候没有空调,墙上装了八台清风牌电扇,摇头晃脑呜呜地吹着,晚上打烊之后,大涛经常开着电扇,只穿一条小裤衩,躺在八仙桌上睡觉。她进了后厨,想来自从上了高中就再也没进过后厨了。那时后厨没这么大,人也没这么多,她和大涛在里面择菜、改刀,她甚至偶尔也会站在凳子上,上灶炒一两个菜。那两根羊角辫随着掂勺的节奏一动一动,大涛抓拍了一张照片,还曾经在她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给她看过。

现在想来,感觉恍如隔世。

从上高中以后她开始讨厌后厨,那里刀光血影,葱椒姜蒜对于那时的她来说都太重口味了。就是那次高中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说自己最喜欢做菜,爸爸是厨子,很多同学偷偷笑,尤其是刘大擎也笑。后来她问同桌为什么大家笑,同桌说,因为你一进屋就带着菜味、蒜泥味。这让她自卑了很久,甚至觉得自己不配跟刘大擎做朋友。所以自打那以后她就不进饭店后厨了,更不再和爸爸、大涛聊厨艺的事儿。

想着前尘往事,如混剪的片花,这时候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人走进店里。领班小谢过去说,还有十分钟营业,请在休息区坐一坐。这人遥遥看见冯平羽,于是就摆了摆手。冯平羽心想,这谁啊?不认识啊,气质倒是极斯文沉定。毕竟是自家生意,不能怠慢,冯平羽就走过去。

“您就是冯老先生的女儿吧?”

“不用这么客气,请问您是?”

“云一树。”

哦,听说过,很有名的美食家,或者说美食作家。很多杂志上都有他的专栏,曾经出过一本很畅销的书《知味》。他天南地北、纽约巴黎,哪儿没吃过?今天怎么跑四线小城的小菜馆里来了?重要的是,冯平羽暗自想,谁敢在她面前声称自己知味?哼,除非是古人。

“我来得唐突,三年前我曾经和冯老先生一起聊过,还切磋了几道菜。这次来,物是人非,故人已去,真是遗憾。”

大涛也从后厨出来了,但上次云一树来的时候,他正好没在。冯平羽觉得既然是父亲的故人,而且也是位美食家,干脆请到老宅里聊聊吧。泡上茶,三个人坐在海棠树下。冯平羽和云一树一聊,才知道他也是学哲学的,不过比她早八年,算是学长了。她对他选择的道路有点不解,学哲学的人最后竟然托身于食物,这似乎有些高开低走啊。

云一树问,你的专门领域是什么?冯平羽说,康德研究。于是两个人就在貌似闲谈中开始了哲学内力比拼,从哥尼斯堡的手稿,到维特根斯坦的战地笔记……冯平羽发现,自己虽然有第一手文献的优势,但谈到理解力,自己完全落在下风,眼见云一树聊起了中国哲学,算是个破绽,便说道:“语焉不详,说不明白,我最怕中国哲学这一点,像东北乱炖。”

“这就是西方人的问题了,在西方,抽象思考最后成了一种职业。但中国可没有,中国人不会供养一些天天以思考为生的人,中国哲人都在自己从事的工作里思考,庄子就讲了一个厨子,杀牛之余谈了一大堆生命哲学。你在北京,你也知道从出租车司机到在墙根下象棋的,都敢讲一套修身齐家治国的哲学,这就是中国哲学的土壤。你觉得这是东北乱炖,但乱炖其实并不乱,我在哈尔滨道外区的一家小馆子吃过生平最难忘的乱炖,馆子旁边就是一个寿衣店,但半夜十二点之前,店里的四张桌子永远是满的。我连续去了九次,并且说自己是扬州人,老板才跟我透露了一点点乱炖的秘诀,那就是芹菜、茄子、土豆、白菜、猪蹄、棒骨、鸡肉、鱼头等等,每一种东西放进锅里的顺序是极其严格的,有一样顺序错了,就好像瑞士手表里的一个齿轮放反了一样,他一口就能尝出来,而这个顺序是他们家两代人反反复复试了无数次才找出来的。东北有多少家乱炖的馆子?但真正把一大堆食材的品性摸清楚的,只有这一家。以此类比,能在各种复杂的因素之间找到秩序,这是中国哲学的特点,是中国人思考的方式,你说这是乱炖的哲学,也未尝不可。”

本以为是个破绽,却一下撞到了重拳,冯平羽被他这一套大开大合的理论说得无言以对。早已经打盹发出微鼾的大涛,忽然在这时醒了过来。

“来吧,我今天愿意献丑,给二位做一道菜,怎么样?”云一树往厨房里一瞥,看见几根茄子,露出笑意,“就来一道东北家常名菜烧茄子。献丑了,我今天可真是要在草堂赋诗、班门弄斧了。”大涛笑了笑,冯平羽知道大涛什么意思,因为师父教大涛的第一道菜就是烧茄子,云一树可是碰到他的拿手活儿了。

云一树一边洗一边问大涛:“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蒸、不炖,偏要烧呢?”

大涛看了看那茄子,笑了笑,低声说:“东北话糙,你别挑我。厨子们说,脚大的茄子蘸酱,X大的茄子油炝。”

“没错,正是这个理儿。烧茄子就得用十几公分的最好,因为要烧出那种香味来。茄子越大里面的籽越多。而茄子的香味主要在皮,所以要选皮厚籽少的嫩茄子。”

切的时候,云一树只是每条茄子中间劈开,绝不多切一刀。冯平羽知道,烧茄子如果切成丁,像做地三鲜那样,就毁了。烧茄子就要尽可能让茄子皮完整。大油舔锅,把一小撮蒜末煸成金黄,然后云一树看着油花,静静等待,如将军审时度势,伺机一战。忽然倾盘落子,几条茄子如虎贲勇士、青襜乌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入油爆炒,烈焰翻腾之际,几个江山翻覆,落灶后,锅铲划了几个阴阳鱼,翻手落盘,一菜已成。三个人围坐无言,静静闻着茄子的香味。

毫无疑问,这道菜真是炒到了极致。就算冯老爷子再世,也不能过之。

云一树告辞,冯平羽说改日一定亲自下厨请学长再叙。云一树说好,他这个夏天一直在抚西一代游荡,搜寻辽东美食。

“真是个人物,学问那么高,把菜琢磨得还这么深,一招一式,不比我差。而人家还能谈出啥哲学来,真是了不起。”大涛啧啧赞叹。冯平羽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简直就像那盘茄子,被云一树炮制得外焦里嫩,已然放不下了。要不是还在清醒中,她甚至都要跟着云一树出去了,随他走到哪里都愿意。所谓虽不能见,心向往之,只好上他的公众号,见字如晤。看他的微信公众号获得的最有价值的一条信息是,他现在是单身,这使她很难抑制自己的浮想……冯平羽又看他“往期精华”,读着读着,竟然不觉间会流泪,便一个劲骂自己矫情。

如果今生今世她还在期待一个人作为眷侣的话,即使只是精神的,那一定就是他了。她这么想。心动了就要行动,冯平羽发了微信,问他在不在酒店。他说正在青树山和村妇们一起采松菇猴头呢,估计要下周才能回来。“有什么急事吗?”他问。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说急不急?但这恰恰是世间说不出的一种急。终于等了一个星期,云一树说回来了。午饭时,大涛说晚上要给她好好做两道自己梦到的菜。她敷衍说,行,她要去找老同学柳青,尽量赶上晚饭的点儿。之后冯平羽打扮停当,叫了辆专车,直奔云一树住的酒店。云一树说在大堂等她。她觉得有些不爽,但转念一想,如果他直接说在房间等她,那反而有些不好。看来还是他想得周到。

他被高纬度透亮的日光晒得红了一点,但在冯平羽眼里,无论怎样都是那么好。他们先是聊一聊云一树这些天采食之旅的精彩,虽然他讲得很有意思,但她心里存了一周的话,却找不到机会说,或者还不敢说。而且没多久,云一树另外三个朋友进来,说要和他一起离开,她就知道,或许今天不是吐露心声的日子,直觉告诉她,或许今天之后再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冯平羽本来想就此告辞,但忽然内心腾起一股斗志,她对那三个人说:“我今天本来要跟云学长说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这样吧,请你们三位先走一步,在外面稍等片刻。”那三个人就先出去了。剩下她和他,四目相对,之间无形的气氛里,却看到不同的世界。

在她而言,是一场风暴就要来临。而在他,是风暴早已消退。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聪明敏锐的冯平羽已经预感到什么。

“恕我轻慢,我早在你第一次发微信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所以,其实你让我这个时候来是故意的,想让他们三个挡住我要说的话?”

“如果我这样安排让你不舒服,我向你道歉。我觉得爱情其实也只是人生的一门课、一种技艺、一门知识,我爱过、领略过、体会过,如今我已经走了出来,这世界很大,我想去过的生活还有很多。”

为什么他说出来的话让她这么绝望,但却又如此内力深厚,让她骂不起、恨不起?的确不能因为她对他热烈的爱慕,他就必须接受。

“可是,我可以陪你一起走,这世界这么大,难道你都要一个人去经历吗?”

“是。我相信你也爱过,男女间的爱本质上就是相互拥有,嫉妒是其本性,就算你陪我一起走,就算我们日日夜夜手拉手不分开,你也不能容忍在我的精神世界里,爱不是第一位的。你不能够。都是爱过的人,你也足够聪明,能理解我的世界,所以都能够预料到结果,我们又何必开始呢?”说完他就拿起外套出去了。

她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其他想来沙发坐一坐的客人一看她的样子,怕她突然失控,于是都一闪而过。后来她就沿着街道走,并不理会方向和路牌。沙果树上的果实快熟了,不久,所有的树都要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她漫无目的地走到乌松河边的湿地公园,在芦苇旁的蓝色长椅上呆坐了很久很久……她的灵魂似乎终于回到身体里,她发现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她的手机是习惯性静音。一看,是大涛打来的,五六个未接。一下午的精神凌乱,竟然忘记了和大涛的约定。

大涛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抽烟,烟蒂已经成了一小堆。冯家其实有规矩,历代主厨不可以酗酒好烟,不可以暴食暴饮,不可以过食肥甘厚味,不可以嗜食葱蒜姜芥等所有烈味食材,因为这些东西都会损害味觉,舌头是厨子最宝贵的硬件之一。大涛恪守这个规矩,比她爸还严格,这在烟酒鱼肉盛行的东北,是极为难得的。但他今天竟然抽了这么多。那都是他的心的余烬啊。看见她进来了,他笑了笑,但她看得出来,笑得很难。

“柳青前天就去大连出差了。不是我问她的,是她在朋友圈晒的。”他说。

她感觉脸上一阵灼烧,她无话可说,无可抵赖,只能沉默。

过年依然是东北最隆重的日子。年前几天,大涛忽然对冯平羽说,他要搬出去。为什么?冯平羽跺着脚说,不行不行,这院子你住了二十五年,这就是爸留给你的家,你往哪儿走?

“家永远是家,我没说离家出走。我就是搬出去住。我的心还在这儿。”

“你别跟我说身哪儿心哪儿的,是不是因为大军的话你听进去了?要是因为害怕流言,那我们得活成什么样子?”

“我皮糙肉厚,他随便说去。你还没嫁人,名声还是得保全。不是说了吗?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也办好了,冯记炖菜的法人变更成你了,只有你自己。今后这饭店是你的。”

“你干什么啊!是净身出户吗?你要是这样,就直接把饭店关了吧,我不会去开饭店的。”

“你别想得天都塌了,就是老板换成你自己了,我还是CEO,没说我要撂挑子,你也不会炒我鱿鱼啊。”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说的我都不听。”冯平羽说着就坐在那里,摆出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想试试看他会不会心软。然而他走了,茶没喝一口,兀自冒着热气。他一走,院子一下子就空旷了,也冷了,有他在的院子,似乎满院子的深雪也是暖的。

年三十的中午,大涛来贴春联、福字、窗花,买了一堆爆竹。

“你不去北京和儿子团聚几天?”她问。

“前天已经去看过了。儿子已经上二年级,那骨架子将来也不是省饭的。当天晚上就回来了。”他说。

“真是就见了一面啊。”

“既然当初选择留在抚西,也就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

“当初为什么离婚?”她忽然问。

他一愣,沉默下去。她生硬地又问了一次。他忽然盯着她看,良久,他也没移开视线。她反而有些胆怯了,转身去了厨房。

该接神了,两个人看着窜天猴一颗一颗的彩弹射向夜空。有太多太多年少时的画面,随着花火在空中绽开。焰火之下,谁能不是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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